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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-02-01 01:51    点击次数:14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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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在云上也在泥中

天空下了很长时间的秋雨,细密、绵软、润物无声那样的一场接一场的雨,大地仅存的一点温热的地气,在雨深入骨髓的浸润中,暂时消失了。泥功山上遮天蔽日的林木要比往年枯黄得晚,连阴雨让树短暂坚持着没精打采的青绿,一时还看不到落叶,诗人遇到的是一整天都没有走出去的泥泞。

高寒、湿冷、阴郁。相较于纬度稍高、气候干燥的秦州,同谷县的孟冬时节,远不及北地凛冽,却也并非南方之温润。距离大地在寒风中上冻还要一段时间,无穷无尽的泥泞迎接来满怀愁绪的远行人。公元759年10月的一天,诗人杜甫挈妇将雏,拖泥带水踏上同谷这片土地。他的吱呀作响的马车,和拉车的已然被泥浆染黑的白马的哀鸣,一起为诗人远道奔赴的前景定下了凄苦的调子。

那些青色的泥土,常被古时候的读书人用来封缄文书,也被王侯将相之家用来封缄贵重器皿。青泥除了相当不错的黏性,玄妙的是,传说中它还是神仙服食的一种泥浆。如此引人遐思的青泥,作为一千多年前杜甫纪行诗《泥功山》的起句:“朝行青泥上,暮在青泥中”,大概率会让读者误以为诗人途经泥功山的心情,也许是有几分美妙的。真实的情况是,在从泥功山下往同谷县城的那段路上,杜甫一家因为道路泥泞,吃尽了苦头,作为一家之主的他,甚至十分担心自己和家人会因那条极其难走的路途而一同沦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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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幸,“不畏道途永”的诗人,领着全家人跌跌撞撞从那片骇人的青泥中走了出来。泥功山不再仅仅因寺庙繁多、佛事鼎盛闻名陇上,杜甫这一程苦旅,赋予了它更多的文化意义。后来人登山赏景,求神拜佛,同时怀念一个伟大的诗人。也因此,泥土在泥功山下,一半的养分来自诗人的忧患。

据说泥土的形成有个相当漫长的过程,从岩石的风化,到幼土的形成,再到成熟土壤的诞生,累积一公分厚度的泥土,大约需要一千年。也就是说,自从杜甫路过泥功山至今,那儿的土壤厚度增加了还不到两公分。倘若有种子落地,能扎根发芽的,也许只能是一些草本植物。然而,即便如此之慢的土层增厚,也丝毫不影响泥功山上230余种乔木的生长,区域内高达96.7%的植被覆盖度,明确告知我们,这是一方千万年来点点滴滴形成的厚土。

要是把诗人当年走过的青泥路想象成一棵大树匍匐的树干,顺着开枝散叶般的通村公路,人尽可以走遍二郎乡的每一个村落,刘坪、严河、赵坝、武坝、二郎庙……山川地貌几无二致,民居千篇一律,只有田间地头的植物各有各的名称:桔梗、猪苓、仙灵脾,黄芩、柴胡、板蓝根。适宜高寒阴湿地带生长的中草药在这里集结。植物通过根茎,吸收了土壤中的养分,也吸收了土壤中的寒凉,所以这几味中药有淡而平或苦而寒的性味,具祛火清热、除风祛湿、温补滋养、强筋健骨等功效。像人群中沉默的智者,不哗众,尽管在浊世中保持内心的清凉,并给世界带来清凉。

我们把草药的性能归功于脚下的泥土,把对甜蜜生活的向往寄托在草药身上。悉心耕种,细心照料,费心炮制,一片心拴着系着几千亩中药材种植基地。养蜂人撩起面纱,看见满山川的沟壑纵横交织在种药人脸上,谦卑的种药人弯腰面对大地劳作,没有看见养蜂人带着他嗡嗡响作一团的蜂箱前来安营扎寨,不过他很快就能尝到带有草药香的土蜂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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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四季中,蜜蜂只有冬天才需要人工喂养,需要喝一些糖水维持体温和生命。泥功山上的林地里,只有冬天这个季节少有鲜花盛开。那些开花的日子,是山间最富庶的一段光阴。泥土潮润,饱含深情,漫山遍野的花朵儿是泥土献给山神和二郎神的抒情诗。蜜蜂们不要人督促,不消几天,就把那些诗里的情意尽收囊中,通过储存酝酿和复杂的加工程序,源于泥土的一份甜蜜生动呈现。

从武坝村的山峁上看过去,泥功山高耸于群山之上,以一颗心的形状直插云霄,像一个恋爱中的人,以为最真的爱总是高于自己在天上,于是它尽力为一片虚空袒露心迹。一座山从众多大大小小的山中脱颖而出,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,山在享受众多小山的承托之前,必先遭受众山的挤压。泥功山一边捧心而歌,一边蹙额叹息。山不能预料的是,山下泥泞中的诗人,百年之后,站在了中国文学的云端。诚如前贤所感叹:“然先生不逢乎困厄,又安能使文章炳烂,与日星云汉而昭垂。”

后世的人们,给当年这个潦倒不已的诗人,冠以诗圣之美名,他的诗,被誉为诗史而千古流传。他走过的这条路,无数热爱诗歌的人,都想来走一走。路上的泥泞早已不在,山间的树木仍在循序渐长,作为对泥土最好的报答,树打算在所有的鸟儿都飞走之后,脱下它红叶的盛装,温暖大地。

树是人在大地上所能栽种的最好纪念

上午九点十几分从城里出发,差不多快十点,我们与二郎乡政府的几位干部会合,地点选在店子村头那棵古老的大槐树下。当地人说槐树在他们村长了至少一千多年,但却又说不清楚具体的树龄。现有的文字资料上,这棵树被笼统地称作“千年大槐树”。

一说大槐树,很多人会联想到山西大槐树,据说历史上有过规模较大的移民活动,就是从山西大槐树下开始的,至今我们还能听到不少人说祖上来自于山西大槐树下。槐树作为祖脉文化的象征已深入人心,哪里有大槐树,哪里就有久远的人类文明。

二郎乡店子村的千年大槐树,是村庄久远历史的标志。这棵槐树品种属于国槐,跟洋槐不同的是,国槐不长刺,花期比较晚。不像洋槐花那样洁白,国槐开淡黄色的小花,既是蜜源还可以做染料,结了果又能入药,种子可榨油,种子仁能酿酒。较之用途,国槐远胜洋槐,就像人常说的,国槐一身都是宝。

店子村这棵千年大槐,历经自然和人为的劫难,而能够屹立至今,大约与二郎人敬奉神灵有关。距离店子村不远的二郎庙,常年供奉有长着天眼的二郎神,且庙内一年四季香火不断。有信仰才有敬畏,大槐树长在有约束的心灵中,才能既为人所用又不至穷尽所能。

店子村人给他们的大槐树修了内高外低两层的树坛,内层保护槐树裸露在地面的树根,外层可供人闲坐乘凉。十月小阳春,大槐树仍旧青枝绿叶,低处背阳的枝干上长满青苔,毛茸茸的像一只只胖手臂。

我们手拉手环抱千年大槐树,表达自己的敬意和热爱,八个人的胸膛尚且不足以将树紧揽于怀,留下一小段环抱的缺口,也许二郎神会替我们补齐。

乡上的副书记李建英,见我们喜爱地围着大树,不失时机地说,他们正在琢磨如何利用这棵大树,为店子村打一张漂亮的旅游牌,就如何将这棵树打造成这里的旅游名片,他们有个美好的设想:假如这棵树是当年杜甫路过时亲手所植……

那个伟大的诗人,从泥功山下的泥泞中挣扎出来,不用多久,就这样走到了二郎乡店子村。诗人把他槐枝做的手杖顺手插到了这里,冬去春来,长成了一棵槐树。一年两年,十年百年,直到千年之后的今天,我们站在大槐树面前。

这是个好主意。关于杜甫和槐树,同谷草堂内早就有个传说,“八柏一槐海”。说的是杜甫在同谷小住的那段日子,曾在他简陋的茅屋四周,栽种了八棵柏树、一株槐树、一株海棠,旨在纪念他早已离世的母亲。史料记载,杜甫的母亲崔氏,名海棠,系李唐宗亲之后。杜甫幼年丧母,姑姑把他养大,诗人敏感多情的心中,母亲是神一般的存在。母爱既缺,唯有在思念和缅怀中弥补。因之杜甫一生所流传一千多首诗中,从未出现过“海棠”二字。《声律启蒙》中有“张骏曾为槐树赋,杜陵不作海棠诗”之句,后世苏东坡也曾说“恰似西川杜工部,海棠虽好不吟诗。”除了避名讳,“海棠”二字于杜甫,是爱,是美,是一份永远的伤怀。我们无需考证“八柏一槐海”之说有无道理,以柏树之常青怀(槐)念母亲海棠,倒是符合诗人的浪漫情怀。千年松,万年柏,不如老槐歇一歇。杜甫一定知道这句古话的来由。

乡村旅游不仅仅要注重硬件建设,提高景点的文化含金量似乎更为重要,也即人常说:何谓旅游?诗和远方!店子村枝繁叶茂的千年大槐树地标一样的存在,便是乡村最美的景点,再加杜甫栽种的传说,诗和远方便是双赢。

我喜欢的诗人从未离去

除了泥功山,二郎乡还有一座很著名的山峰——海韭山。这是西秦岭靠东的一段山脉,海拔2400多米,因盛产草本植物海韭而得名。当年杜甫从这里经过前往同谷县城,跟他一起出发的,还有一条河。这条河从海韭山菜子坪出发,一路往东南方向流下,中途被高大的黄家山拦截改道,转而向西进入抛沙河,汇入下辨水,再向东至城郊孙家坝与青泥河相会,注入飞龙峡峡谷。据说“同谷”一名即缘于此两河相交,《说文解字》释“同”,为两水会合之处,“谷”指飞龙峡峡谷。

这条河是青泥河上游最大的一支支流。学界有种说法,杜甫纪行诗所写积草岭即海韭山。如果这个说法准确,那么杜甫不知道的是,他虽然并未顺着青泥河这条最大的支流往同谷县城走,但最终殊途同归。就在这条河汇入青泥河不远的地方,杜甫找到了他在同谷境内的暂住地。

二郎乡地势较高,林地和水资源比较丰富。那条后来与杜甫有许多不解之缘的河流,告别二郎山地后,只管低头赶路,河流的道路是一路向下的路,也是越走越充实的路。这一点和人是相反的。从一条河的走向就能看出,河流是有多么谦逊。所有的水流,无一例外总是低了又低,流淌起来漫不经心,几乎无暇深思熟虑,然而却渐次丰盈不断壮大,小溪流最终变成了大江大海。

虽不比外面的大江湖,青泥河滋养成县这块地却也倾心尽力。八一渠、新惠渠和马崖渠这几条灌溉渠道,无一不从青泥河生发而来。河流经过和冲积的地方,大多丰饶美丽,庄稼林木茂盛,物产丰富人口密集。上世纪以来,人们利用县域内地形优势,顺着这条河,曾建有湖广、八一、飞龙峡三个水电站。杜甫当年搭建茅屋暂住的地方,就在飞龙峡附近。青泥河成县段因之又成为一条文化的河流,史载杜诗之《同谷七歌》《凤凰台》即诞生于青泥河畔。成县人还给这条养育家乡的河流另外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,长丰河,并在河南岸的高地上修建了杜公祠。

杜甫之于成县的意义,除了他不朽的作品,重要的是给我们留下来绵延不断的文脉。先生之后,有唐懿宗时成州刺史赵鸿留作:大雅何人继,全生此地孤。以资瞻仰和纪念。也许受赵鸿诗的刺激,宋、明、清及民国年间,均有诗人于成县留下已载入地方志的不朽诗作。诗人们或纪游成州山水,或吟诵本地风物,无一例外要提到杜公祠和祠堂的主人,而借杜公抒怀者更比比皆是。“九日成州道,千年杜甫祠。”“久诵惊人语,今瞻杜老祠。”“已识晋公沼,犹瞻杜甫祠。”“历尽荒山道,来瞻杜老祠。”“峡口流泉处,深林杜老宫。”“虽恨拾遗终寂寞,诗家门户独高风。”“空山犹否荐芬芳,雨覆新成旧草堂。”“《七歌》字字先生泪,千载依依过客心。”“更留心血凤台上,千古词人总未知。”……后世金石文存中,亦不乏《重修杜工部祠记》《祭杜少陵草堂文》《少陵草堂赋》等篇章。这些诗文的作者,大多于成州任过知县,因之作品得到保留,可惜更多的佚名之作未能收录。诗圣之遗风,于此可见一斑。

一代一代生于斯长于斯的读书人,但凡登临长丰河边的杜公祠,必在杜甫像前叩拜。是朝圣,米兰是瞻仰,是凭吊,也是对诗圣在成州大地所留文脉之承继。学校布置作文,绝不能少了关于杜甫和杜公祠的话题。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,学校就组织过春游或者秋游杜公祠的活动。长丰河水,曾经映照过一茬茬少年的身影。多少回听人在凤凰台下吟诵《同谷七歌》,少年人懵懂的心里未必立刻理解诗人的心迹,而诗歌带来的韵律和美感渐次深入内心,对诗意生活的向往将成为少年一生的精神追求。

如今杜公祠内的柏树、槐树和海棠树,已经长到一抱粗,祠堂外的河水,夜以继日川流不息。守护祠堂的长者,多年前在祠堂园子里栽种了数十棵梅树,每到春来,满园梅开,粉红粉绿粉白,是花的海洋,也是诗的海洋。每年一届的草堂梅花诗会顺理成章,诗人们在花海中歌之舞之,在汉白玉的杜甫像前吟之咏之,没有人觉得难为情,好像在诗圣面前,若缺少诗兴就算不上诗人。

约上诗友沿青泥河溯流而上去二郎乡,就像是一次关于诗歌的追根溯源。逆流,是向上的追寻,是从低处到高峻的攀援。看似开阔平缓的河面越往上越狭窄,然而水流越发湍急,水从山崖跌落,一唱三叹,《同谷七歌》应该从这里就注定悲怆凄楚的调子。当然我们不可能再遭遇杜甫那年的苦旅,时代早已将天翻地覆的变化展现在我们面前。汽车奔驰在宽展的硬化路面上,一溜烟将一群诗人拉上泥功山半腰的观景台,向上可看状如牛心的突兀山峰,向下一览无遗的是绿色海浪一样的麦田、油菜地及中药材种植园。笔直的水杉站在地上,卫兵一样守护着脚下迟开的野雏菊,树的泛红的叶片和菊花的黄颜色,在画家那儿就是画,诗人眼里便是诗。风吹落一片树叶,诗人敏感的心间泛起一层潮晕。小鸟叼着刚啄来的草籽轻快地飞过,诗人浪漫的思维立刻海阔天空。山歌儿从远远的林间传来,诗人多情的神经像被雷电击中。没有什么是不能入诗的,只要你爱真爱善和爱美,只要你足够敏感浪漫又多情。

青泥河长流,泥功山常青,我喜欢的诗人从未离去。

河流是山水孕育的诗行

二郎河蜿蜒南下,起初像一个调皮的孩子,得到父母的许可往山外头去看大世界。一旦离开家门,他的脚步和他的心,仿佛都被安插上了无形的翅膀,一步一步走,那肯定来不及,于是他一路小跑,遇到阻路的山石,他立即飞跃而过。他不但飞跑着,他还不住欢唱,就连那些最会唱歌的枝头上的鸟儿,都会羡慕这山涧的歌声为何从不停歇。是的,河水流淌起来就不知疲倦,丝毫不敢懈怠,那些偷懒的,都被人叫做死水。

河流喜欢结伴而行,一路上遇到的小伙伴,无一例外见面就熟,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一起往前奔。对同类的友好接纳促进了河流的快速壮大,往往要不了几里地,起初那个不起眼的孩子,忽然就成长了,要么长成威武的壮小伙,要么出落为丰腴的美少女。店子村人的老祖先最早打算在二郎河边修房建屋、植槐种柳、生儿育女,看中的一定是这袅袅婷婷清清甜甜的小河水。二郎河在这里已经不像刚出山时那样青涩莽撞,一路上的历练和见识,使他具有舒缓包容的心性。河水放慢的脚步里,有水草和小鱼儿的牵绊,有牛羊们温软的亲吻,有村姑映照水面红扑扑的笑脸。

一条河流缓缓经过,一方水土养育万物。人类历史的发展变迁中,文明始终与河流最易结缘。大河诞生大的文明,小河孕育小的文明,二郎河在店子村的意义,是神庙,是村学,是千年不死的大槐树,是约定俗成的婚丧礼仪,是仁爱和睦的淳朴乡风,是以诗圣杜甫曾途经此处为殊荣。

曾经有个这儿的亲戚,前几年来文化馆找我,说家里新修了四间平房,有几面墙空着,需要挂字画,问我能否帮他求一幅本县作者的山水画或书法做中堂。以字画装饰屋子,是成县人历来已久的乡俗,尤其挂中堂,更是每家都必不可少。成县素有文化大县的美誉,乡人在文化上的成就,多以书法绘画见长,改革开放以来小有成就的书法家有刘九畴、包步洲、陈廷栋等几位老先生,画家则数王天一、雷春、杨立强等老师为佼佼者。一时间境内学子以书画专长生为骄傲,每年高考,被各地美院及师范院校美术系录取的学生相当不少。随之应运而生的就是满大街的书画装裱店和卖出买进的画廊。艺术品有了专门的出售市场,艺术家的辛苦劳作有了看得见的价值。然而对热爱书画作品的农民来说,花几百几千元买一张画或者书法作品,那绝不在家庭开支计划之内。原本不多的收入,物质生活也才能勉强保障,买书画是精神需求,一时还消费不起。可就是爱字画,怎么办?那就托人讨要。

亲戚如此信任看好,我似乎责无旁贷,当时只恨自己不会写不会画,否则立刻能一挥而就。没办法,想起我的高中同学安伟波,多年来坚持习练书法,字与人一样端方忠厚,在县内外小有名气,亲戚家若能挂上他写的中堂,实在是很有面子的事情。看在同窗情谊,他很爽快答应了我的请求,并在几日之后就将所书中堂赠予我手。安伟波告诉我,另外一个同学张文东,在南街天桥旁开有字画装裱店,正好拿去让装裱了再送亲戚。张文东同时也一直在画画。当年我们那个文科班,约有三分之一的同学习字学画,毕业考入专业院校的虽不多,走上社会后,很多同学并未放下手中的笔,一坚持就是很多年,如今写的写,画的画,个个小有成就。县美术馆每有展览,其间总能找到我们那班同学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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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戚满脸欢喜把中堂高悬于新屋正中的墙壁上,笑吟吟说他最爱对联的两句话:水唯善下能成海,山不争高自极天。这水不就是咱二郎河的水,山肯定说的是对面的泥功山。真是要多形象有多形象,要多贴切有多贴切呢!谁都知道二郎河的水,最后淌到嘉陵江里去了呀。

我一下子觉得亲戚是个有心人,也是真的喜爱字画,而非一时的附庸风雅。想起我前几年驻村帮扶的贫困户老侯,过年时花五十元买了幅印刷制作的山水画中堂,回去把对联的顺序挂反了。春天里走访他家,我告诉老侯,正确的读法是“雨过琴书润,风来翰墨香”。老侯很给我面子,当场就把对联掉了个儿,表示支持我的观点。他说自己不懂对联,只知道老天总是先刮风后下雨。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,艺术创作总归要从观察生活中来。老侯和我的店子村的亲戚,是热爱生活的山里人的代表,他们在开门见山、伏枕听水的朴素生活中,天生懂得自然界的山水和风雨,从而更加热爱艺术家笔下的这一切。

二郎河流经店子村继续往东南,最终汇入青泥河。我第三次搬家,如愿以偿住到了青泥河畔。站在二十一层高的阳台边,一眼就看见浩荡的河水,四座长桥横卧水面,一到晚上,河流两岸建筑和桥上的亮化灯,照得河水通明透亮,像天上的银河一般。我上下班喜欢走滨河路,欣赏河岸公园一段一段的好风景,上班是顺流而下,下班则溯源而上。上下来回之间,河流一刻不停,我却总是走走停停。那昨天和我打过招呼的水流,今天已不可再见,而四季不变河岸上的风物,常给我一种错觉,那就是,当我行走着,时间之河也行走,当我停下来看些、想些什么,时间之河则陪我驻足。

就像我看到滨河路沿着塑胶跑道的边沿,每隔一段便有一个杜甫诗作展示牌,那首诗作于何时,我身旁的河水就会发出那时候的响声。杜甫走进同谷境内的所见所闻,所思所想,仿佛从来不曾写于纸上,而是在婉转回溯的河面,天然含蕴了流水的平仄起伏和一波三折。因此我想说,青泥河是山水在同谷大地孕育的诗行。

七叠咏叹,山水之间的绝唱

乾元二年的同谷之冬,并没有因为一个才情满腹的诗人的到来,而变得稍微暖和些。霜雪一层一层冻结在青泥河面的薄冰上,河水仿佛停滞在凤凰台下,冰面镜子一样,照出来枯瘦的山的影子。

白头乱发的诗人,身着青色短衣,肩负长铲,满脸失望从山间厚厚的积雪中踉跄而下。家中已断粮两日,前几天跟着养猴人捡来的橡栗,虽难以下咽,却也被几张嘴巴吃了个精光。诗人听说凤凰台对面的大山里盛产黄独,想去挖一些来给家人充饥,然而一场大雪之后,还哪里能轻易找得到一棵黄独苗!空手而归的诗人,手拄长铲,静默地站在青泥河边,久久凝视冰面上山的影子由长及短,渐渐消失。回头望一眼山崖间孤零零的茅屋,诗人抬不动回家的脚步。饥饿、失望和愧疚带来的无力感再一次猛烈袭击了他。如何去安抚茅屋中饥肠辘辘的妻子儿女?怎样才能消弭满屋子因饥饿而此起彼伏的男呻女吟?此时此刻的诗人杜甫,再一次对衣食无着的生活感到束手无策!

“呜呼一歌兮歌已哀,悲风为我从天来。”万般辛酸,俄而化作一声悲叹。寒风替诗人怒号,呼啸着穿过山谷,树梢上零星的叶片,和茅屋顶上的衰草,一齐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风有停下来的时候,饥饿的感觉却不肯停。诗人杜甫搓着冻裂的双手,低头走进茅屋,他的眼睛不敢看向妻子儿女。他忘不掉不久前那个被饥饿致死的小儿子,他害怕身边的亲人还会因为饥饿离他而去。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呢?明天,明天我再去山上看看,或许山上的雪会被风吹走一些,或许能挖到些山药之类的吃食呢。他嗫嚅着给妻子,也给自己一个并无把握的期许,然后惴惴不安地倒头就睡。为了对抗腹中一波一波饥饿的潮涌,诗人将自己在床上曲成一张弯弓的模样,膝盖顶着咕咕作响的肠胃,两只手无可奈何地蒙住了自己的双眼。

知道自己睡不着,但还得假装已经睡去。时年47岁的杜甫,因家国离乱而饱受流离困顿,近三年时间奔走在谋吃食求活命的路上,身心俱疲,已然过早地衰老了。尤其近来,焦虑、失眠和噩梦裹挟了他,无论醒来还是睡去,竟无一刻安宁。终于,身旁的妻子儿女俱已睡熟,亲人们的呼吸声和梦呓充塞小小的茅屋,诗人的胸口渐渐鼓荡起一团灼热的情绪。思乡、怀人、念远、伤己,忧国、怜民、感时、赋恨,一时间悲怀满抱,万感交集。伏在枕上,杜甫完成了《同谷七歌》的初稿。七歌七叹,一节节,一声声,有对命运不公的诘问,有对黑暗现实的讨伐,最难能可贵的,是诗中未曾泯灭的希望,“呜呼六歌兮歌思迟,溪壑为我回春姿。”

2019年春节,成县文化馆在青泥河畔杜公祠内举办第三届“草堂梅花诗会”,雅言传媒的两个男生给大家朗诵《同谷七歌》。悲怆的音调、深沉的感情,音响的震动加上朗诵者极具穿透力的声音,刹那间,杜甫雕像前的梅花扑簌簌落了一地。我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梅树下,听到“男儿生不成名身渐老,三年饥走荒山道。长安卿相多少年,富贵应须致身早。山中儒生旧相识,但话宿昔伤怀抱。呜呼七歌兮悄终曲,仰视皇天白日速!”一时情不自已,泪水潸然。

作者简介:唐秀宁,女,汉族,甘肃成县人,中国作协会员。出版有散文集《田园之外》《燕语似知》《近芳集》《山水有相逢》和中短篇小说集《叮当》等5部。

发布于:北京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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