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来得早。太阳刚斜过西墙，寒意就从地底升起来了，顺着裤腿往上爬。
城头的画角就在这时响起，一声，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像钝刀子割开暮色，露出后面青灰的天。白朴放下笔，走到窗前。墨还没干，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影，像这提早降临的夜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汴京，冬天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的冷是热闹的冷，街上有蒸饼的热气，有叫卖声，有孩童追着雪跑。而现在，这画角声里的冬天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。空得像这院子，像这天空，像这刚刚铺开的宣纸。
元·白朴《天净沙·冬》
一声画角谯门，半庭新月黄昏，雪里山前水滨。
竹篱茅舍，淡烟衰草孤村。
角声是从谯门传来的。谯门就是城楼，白天守城卒站在那里瞭望，晚上就在那里吹角报时。声音穿过冷空气，变得又干又涩，像是把一天的寒气都吸进去了，再吐出来时，就成了这呜咽的调子。白朴听着，想起战乱那年，也是这样的角声，只是更急，更乱，像催命的符。母亲就是在那样一个黄昏走散的，再也没有找到。
现在角声又响了，还是黄昏，还是冬天。只是城换了，人老了，心也静了，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底下再怎么暗流涌动，面上也是平的。
展开剩余80%月亮升起来了。不是满月，是新月，薄薄的一弯，挂在东边的屋檐上。月光只照到半个庭院，另外一半沉在阴影里，分界线清清楚楚，像用尺子量过。白朴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，左脚在光里，右脚在暗里。忽然觉得人这一生也是这样，一半明，一半暗，说不清哪边更真实。
新月的光是冷的，青白色的，照在雪上，雪就显得更白，白得发蓝。远处山上的雪还没化，厚厚地盖着，把山的棱角都抹平了。山前那条河也冻住了，冰面反射着月光，亮晶晶的，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。
雪，山，水。三个词，六个字，就把天地间的寒气写尽了。不用形容有多冷，不用描写风有多大，只要说出这三样东西，冷就自己从字里钻出来，钻进读诗的人的骨头缝里。这是白朴的本事，他经历过真正的寒冷，知道寒冷不需要修饰，它自己会说话。
然后才看见村子。竹篱笆歪歪斜斜的，开云(中国)官方app下载茅草屋顶上积着雪，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。烟是青灰色的，细细的，被风一吹就散，散进枯草丛里，散进暮霭里。村子很小，几户人家，静悄悄的，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孤村。一个“孤”字，把前面所有的景都收拢了。画角是孤的，新月是孤的，雪山水滨是孤的，连那缕淡烟，都是孤零零的，往上飘，飘到半空就不见了，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可偏偏是这孤村，这淡烟，让整个画面活了过来。如果没有这点烟火气，这就是一幅死气沉沉的冬景图。有了烟，有了村，就有了人，有了生活，有了在严寒里依然要烧火做饭、要活下去的韧劲。白朴写这个，大概是因为懂得，在最冷的时候，最微弱的一点暖，最孤单的一个伴，都珍贵得像救命稻草。
白朴写这首小令时，已经在中原漂泊了很多年。
他生在金朝末年，七岁那年，汴京陷落，蒙古人的铁蹄踏碎了故都。母亲在战乱中失散，再也没有音讯。父亲带着他逃亡，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，米兰体育从一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。
后来元朝建立了，战乱平息了，可很多东西再也回不来了。
故国回不来了，母亲回不来了，甚至连记忆里的汴京冬天，也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他写杂剧，写散曲，在文人圈里有了名声，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，像被挖走了什么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这首《天净沙·冬》，就是在那样的心境里写成的。没有痛哭流涕，没有长吁短叹，只是平静地写出眼睛看见的，耳朵听见的。可这平静下面，是经历过巨大动荡后的疲惫，是失去一切后的淡漠，是知道再怎么呼喊也唤不回的认命。
画角声里的沧桑，新月照不到的黑暗，雪山水滨的严寒，孤村淡烟的微温，所有这些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白朴，也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元朝冬天。
这个冬天不是唐诗里“千山鸟飞绝”的绝，也不是宋词里“寒窗冻笔”的苦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冷：冷里透着静，静里透着空，空里又透着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暖。
那个黄昏，他写完这二十八个字，放下笔，呵了呵冻僵的手。墨迹慢慢干了，字在纸上显得特别黑，特别清晰。窗外，画角声已经停了，月亮升高了些，雪地上的光更亮了。村子里有人点灯了，一盏，两盏，黄黄的光，在青白的月光里，暖得让人想哭。
他没有哭。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，让这个冬天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，渗进血液里，最后变成这二十八个字，写在纸上，也写在时间里。
七百多年后的今天，谯门早就没了，画角也听不见了。可冬天还是冬天，新月还是新月，雪还是那样白，山还是那样静。读这首小令的人，也许住在高楼里，窗外是霓虹灯不是孤村，可当夜深人静时，当孤独袭来时，那一声画角，还是会穿越时空，在耳边轻轻响起。
然后就会明白，白朴写的不仅是元朝的冬天，也是所有时代的冬天。是所有在寒冷里站着的人，所有在孤独里点灯的人，所有在失去后依然活着的人，共同的冬天。
这冬天不全是萧瑟。萧瑟里有淡烟，有孤村，有半庭月光，有一声画角。
有这些，冬天就不是绝境，而是可以忍受的、甚至可以欣赏的风景。就像白朴，经历了战乱，失去了至亲，漂泊了大半生，最后还能写出这样冷静又克制的句子。
那不是麻木，是懂得了，懂得了寒冷的样子，懂得了孤独的形状，懂得了在绝境里，依然可以看见美，哪怕这美带着凉意，带着忧伤。
此刻如果你也在冬天，也在黄昏，也听见了什么声音，也许是风声，也许是车声，也许是暖气管道的水流声，不妨也看看窗外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看看天是不是青灰色的，月亮是不是薄薄的，远处的灯光是不是暖暖的。然后想起这二十八个字，想起七百多年前，有个人也是这样站着，看着，把一整个冬天的寒冷和温柔，都收进了短短四行里。
而收进去的，就不会再丢失了。它们一直在那里，在纸上，在时间里，在每个读懂的心里，轻轻地，轻轻地，回荡着。
像那声画角，穿过谯门，穿过元朝，穿过所有寒冷的黄昏，一直响到今天，响到未来，响到冬天结束，春天来临。
发布于：浙江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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