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兰体育 媳妇坚持生活开支AA制12年,却把侄女接来常住,我只准备单人餐,半个月后她彻底破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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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兰体育 媳妇坚持生活开支AA制12年,却把侄女接来常住,我只准备单人餐,半个月后她彻底破防
发布日期:2026-01-23 19:21    点击次数:166

米兰体育 媳妇坚持生活开支AA制12年,却把侄女接来常住,我只准备单人餐,半个月后她彻底破防

“郭浩,这个月水电费一共487块3,你转我243块7。”

周婷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的时候,我正在吃早饭。

碗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,配着昨天剩下的半碟咸菜。

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穿着那件米色的家居服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
“小数点后面的也要算?”我放下勺子。

“AA制就要算清楚。”周婷收回手机,坐在我对面,“不然时间长了容易有矛盾。对了,上周买的抽纸你用得多,得多摊三块钱。”

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

粥煮得有点稠,咸菜也齁咸。

就像这十二年来的每一天。

“转你了。”我掏出手机,在微信上给她转了246块7——多转了三块,是抽纸的钱。

周婷的手机“叮”了一声。

她拿起来看了看,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几秒,然后迅速恢复平静。

“对了,晚上我哥嫂要来吃饭。”她说,“小雨也来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周强和李艳?他们不是下个月才从广州回来吗?”

“提前了。”周婷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,“说是有事要商量。我下午去买菜,花费我们平摊。”

她端着碗走进厨房。

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。
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,突然没什么胃口了。

周强是周婷的哥哥,比我大五岁。

做建材生意,据说这两年做得不错,在城南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。

李艳是他老婆,全职太太,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逛街、做美容、接送女儿上下学。

他们的女儿周小雨,今年十四岁,读初二。

我对这一家子的感情很复杂。

十二年前我和周婷结婚的时候,周强是反对的。

理由很简单:我家条件不好。

我爸是普通工人,我妈早就走了。我大学毕业留在城里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,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,付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。

周婷家不一样。

她爸是中学老师,妈是医院护士长。虽然不算大富大贵,但体面、稳定。

周婷自己是会计,工作体面,收入比我高一点。

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。

那时候我二十六,她二十四。谈了两年恋爱,感情还不错。

谈婚论嫁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
周家要八万八的彩礼。

我掏空了所有积蓄,又问亲戚借了三万,才凑够。

周婷的嫁妆,据说只有五万。

婚礼办得简单,就请了亲近的亲戚朋友,在普通酒店办了八桌。

婚宴钱是我爸出的。

老人家把养老本都拿出来了。

结婚那天晚上,周婷很认真地跟我谈了一次。

“郭浩,咱们以后的生活开支AA制吧。”

我当时没反应过来:“AA制?”

“就是各付各的。”周婷坐在梳妆台前卸妆,语气平静,“房贷、水电、买菜、日用品,所有开支我们都记下来,月底对账,一人一半。”

我愣了:“为什么?咱们不是夫妻吗?”

周婷转过身来看我。

她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点陌生。

“就是因为是夫妻,才要算清楚。”她说,“我爸妈说了,经济上分清楚,感情上才能纯粹。我不想以后为了钱的事情吵架。”

我想说什么,但看着她的表情,话又咽回去了。
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
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周婷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周婷的这个决定,跟她闺蜜有关。

她有个闺蜜叫苏倩,结婚三年离了。离婚的原因就是钱——男方偷偷把钱拿去投资,赔了个精光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
苏倩跟周婷哭诉了好几次,说女人一定要掌握经济大权,至少也要AA制,不然被男人卖了都不知道。

周婷听进去了。

从那以后,我们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AA制生活。

刚开始我还觉得新鲜,甚至有点“现代夫妻就该这样”的错觉。

但时间长了,问题就来了。

买菜要记账。

卫生纸要记谁用得多少。

连网络费都要精确到每一天。

每个月月底,周婷都会拿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。

然后我们坐下来,用计算器一笔一笔算。

我工资低,有时候月底手头紧,想让她先垫着下个月还。

她会皱眉:“说好AA制,就要按时结算。不然规矩就坏了。”

我只能硬着头皮找同事借。

最让我难受的,是有一次我爸生病住院。

需要三万块钱手术费。

我手里只有一万多,想找周婷先拿点。

她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可以借给你,但要写借条,按银行利息算。”

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周婷,那是我爸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记账本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再说了,你爸是你爸,我爸是我爸,本来就应该分开。”

最后我还是写了借条。

三个月后还钱的时候,她真的收了我一百二十块钱的利息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阳台抽了半包烟。

心里那个憋屈,就像被人用湿棉花塞住了胸口,喘不过气来。

但我没离婚。

一方面是觉得丢人——才结婚两年就离,亲戚朋友怎么看?

另一方面,我对周婷还有感情。

抛开AA制这件事,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妻子。

爱干净,会做饭,工作上进,对我也还算关心。

至少在我感冒发烧的时候,她会给我买药,会煮粥。

虽然药钱和粥的原料钱,后来都记在了账上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周婷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
她已经换好了衣服,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,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包包。

“晚上大概六点半回来。”她站在门口换鞋,“你记得早点下班去买点水果。钱先垫着,晚上一起算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粥,发了很久的呆。

下午五点半,我提前下班去了菜市场。

周婷发微信说要买什么:一斤排骨,两条鲫鱼,半只鸡,还有蔬菜若干。

我照着清单买,花了二百三十七块钱。

拎着大包小包回家,开始准备晚饭。

六点十分,周婷回来了。

她手里也提着东西:一盒进口车厘子,一箱牛奶,还有个小蛋糕。

“我哥他们喜欢车厘子。”她一边换鞋一边说,“牛奶是给小雨的,她正在长身体。蛋糕当饭后甜点。”

我把东西接过来,看了看价格标签。

车厘子一百六,牛奶六十八,蛋糕四十五。

加起来二百七十三。

“这些……”我开口。

“算家庭开支。”周婷打断我,“晚上一起算。”

她进了厨房,系上围裙开始帮忙。

我们俩在厨房里忙碌,像很多普通夫妻一样。

但气氛有点怪。

她处理鱼,我切排骨。两个人不怎么说话,只有菜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。

“对了。”周婷突然说,“有件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哥嫂下个月要出国考察,去欧洲,大概三个月。”

“哦,好事啊。”

“他们想把小雨放咱们家住一段时间。”

菜刀在我手里顿了一下。

“住多久?”我问。

“就三个月,他们回来就接走。”周婷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盘子里,“小雨学校离咱们家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她可以自己上下学,不用咱们接送。”

我没说话,继续切排骨。

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周婷看我没反应,语气有点不高兴。

“不是不愿意。”我把切好的排骨放进碗里,“但咱们家就两室一厅,书房是你在用。小雨来了住哪?”

“书房可以给她住。”周婷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可以在卧室办公,反正就是做做账,用不了多大地方。”

“那我呢?”我转头看她,“我有时候也要在家加班做设计。”

“你可以在客厅啊。”周婷说,“或者等小雨睡了再用书房。她一个初中生,睡得早。”

我放下菜刀,认真地看着她:“周婷,这不是住一天两天,是三个月。咱们家突然多个人,生活上会有很多不方便。”

“那是我亲侄女。”周婷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我哥嫂开口了,我能不帮吗?再说了,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,能有什么不方便?”

“多个人多双筷子?”我笑了,“那伙食费呢?水电费呢?这些怎么算?”

周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郭浩,你什么意思?跟我算这个?”

“不是我要算,是咱们一直这么过的。”我说,“十二年,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。现在突然要多个人常住,难道不该说清楚吗?”
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只有锅里煮着的水在咕嘟咕嘟响。

周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洗菜。

“行,那就说清楚。”她的语气很冷,“小雨的伙食费,我出。其他的开支,该AA的还AA,不影响你。这样总行了吧?”

我还想说什么,门铃响了。

“他们来了。”周婷擦擦手,表情瞬间变得热情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晚上别提钱的事,别让我哥嫂难堪。”

她去开门。

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案板上还没下锅的排骨,突然觉得很累。

“姑父好!”

周小雨蹦蹦跳跳地进来,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。

小姑娘十四岁,长得像她妈,瘦高个,扎着马尾辫,穿着校服外套,里面是件粉色卫衣。

“小雨来了。”我挤出笑容,“快坐,饭就好。”

周强和李艳跟在后面进来。

周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,肚子有点发福,头发梳得油亮。手里提着两盒礼品,一盒茶叶,一盒保健品。

“小郭,又麻烦你了。”他笑呵呵地说。

“哥,嫂子,快进来坐。”周婷迎上去,接过礼品,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李艳笑着说,打量了一下我们家客厅,“你们家收拾得真干净。婷婷就是能干。”

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。

周婷去泡茶,我回厨房继续做饭。

隔着玻璃门,能听到客厅里的谈话声。

“这次去欧洲,主要是考察那边的建材市场。”周强的声音带着得意,“德国、意大利,跑一圈。公司打算拓展海外业务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”周婷说,“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下个月三号。”李艳接话,“就是小雨让我们不放心。她奶奶身体不行,带不了。我们想……”

“放我们家啊。”周婷说得特别自然,“我刚才还跟郭浩说呢,让小雨过来住,正好离学校近。”

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周强说。
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我是她亲姑姑。”周婷的声音传进厨房,“你们放心去,小雨交给我。保证给你们照顾得好好的。”

我往锅里倒油,开火。

油热了,把排骨倒进去。

滋啦一声响,油烟冒起来。

我站那儿,看着锅里翻滚的排骨,突然很想把锅铲扔了。

但最后我还是没扔。

翻炒,加调料,加水,盖上锅盖。

一步步,按部就班。

就像这十二年来的每一天。

晚饭吃了两个小时。

周强一直在讲他的生意经,讲他怎么从一个业务员做到现在有自己的公司。

李艳偶尔补充几句,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
周小雨很安静,埋头吃菜,偶尔抬头看看大人们。

周婷全程热情招待,不停地给她哥嫂夹菜,给侄女倒饮料。

我大多时候在吃饭,偶尔附和几句。

“小郭现在怎么样?”周强突然把话题转向我,“还在那家设计公司?”

“嗯,还在。”我说。

“工资涨了点没?”

“涨了点,现在六千多。”

“六千多啊。”周强点点头,语气里有点说不出的味道,“也不错,稳定。不像我,看着赚得多,风险也大。”

我笑笑,没说话。

“婷婷现在工资应该比你高吧?”李艳问。

“高一点。”周婷接过话,“我八千多,加上年底奖金,平均一个月能有一万。”

“那你们家主要还是靠你啊。”李艳笑着说。

周婷也笑了,没否认。

我低头扒饭。

排骨炖得有点老,咬起来费劲。

“小雨来我们这儿住,你们就放心吧。”周婷又提起这个话题,“她学校离得近,走路就能到。我每天给她做早饭晚饭,中午她在学校吃。”

“功课我也能辅导。”她补充道,“我数学还可以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”周强举起酒杯,“来,婷婷,小郭,哥敬你们一杯。小雨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
周婷爽快地干了。

我端起杯子,抿了一小口。

酒是辣的,一直辣到胃里。

吃完饭已经九点了。

周强一家要走,周婷送他们下楼。

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。

水很烫,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手。

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,是我的。

擦擦手出去接,是爸打来的。

“浩浩,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,爸,你呢?”

“吃了吃了。”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,“跟你说个事,我找了个活儿,在小区看大门,一个月一千八,包住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看大门?爸,你腰不好,看什么大门啊。缺钱我给你。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爸赶紧说,“我就是闲得慌,找个事做。而且包住,我可以把现在租的房子退了,一个月省六百房租呢。”

我心里一酸。

爸今年六十三了,还在打工。

就因为我没本事,没能力让他过上好日子。

“爸,你别去,我……”

“行了,别说这个了。”爸打断我,“你跟婷婷还好吧?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好就行。你俩好好的,爸就放心了。对了,上次借婷婷的钱,还清了吗?利息给了没?”

“还清了,都给了。”

“那就好,咱们不欠人家的。”爸顿了顿,“婷婷是个好姑娘,就是……唉,反正你好好对人家。爸挂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握着手机,站在客厅中央,半天没动。

“站这儿干嘛?”

周婷回来了,关上门,换鞋。

“我爸电话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她没什么兴趣,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杯子,“对了,刚才买菜花了多少?我转你一半。”

“二百三十七,一半是一百一十八块五。”

“还有我买的车厘子和牛奶蛋糕,二百七十三,一半是一百三十六块五。”周婷拿出手机,“加起来二百五十五,我转你二百五十五。”

微信提示音响起。

我拿起手机,收款二百五十五元。

“小雨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”周婷一边擦茶几一边说,“她下周五过来,我明天把书房收拾一下。你那个折叠床拿出来,放书房给她睡。”

“那我加班怎么办?”

“不是说了吗,等她睡了再用书房,或者用客厅。”周婷直起身子看着我,“郭浩,那是我亲侄女,你就不能体谅一下?”

“我体谅,谁体谅我?”我看着她,“咱们家就这点地方,突然多个人住三个月,我连个安静工作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
“就三个月,忍忍不行吗?”周婷的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再说了,又不要你出伙食费,她的开销我全包。你还想怎样?”

我想说很多。

想说这十二年我忍了多少。

想说每次月底对账的时候我心里多憋屈。

想说上次我爸生病,她那句“写借条,算利息”。

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。

说了也没用。

她不会懂。

或者说,她不想懂。

“随便吧。”我转身往卧室走,“我累了,先睡了。”

“你碗洗完了吗?”

“洗了。”

“灶台擦了吗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那你擦完再睡。”周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“规矩不能乱,说好了做饭的洗碗,洗碗的擦灶台。”

我站在卧室门口,闭了闭眼。

然后转身回到厨房。

拿抹布,挤洗洁精,擦灶台。

油渍有点难擦,我用力地擦,擦得灶台吱吱响。

周婷在客厅看电视,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。

很热闹。

很刺耳。

一周后,周五晚上,周小雨正式入住。

她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,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,站在我们家门口。

“姑姑,姑父,打扰你们了。”小姑娘很有礼貌。

“说什么打扰,快进来。”周婷热情地拉她进屋,“你的房间收拾好了,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
书房确实被收拾过了。

我的书和资料被挪到了客厅角落的纸箱里。周婷的账本和电脑搬回了卧室。原来的书桌上摆上了周小雨的照片、文具盒,还有个小台灯。

折叠床打开了,铺上了新买的粉色床单和被套。

“喜欢吗?”周婷问。

“喜欢!”周小雨眼睛亮亮的,“谢谢姑姑。”

“谢什么,以后这就是你家。”周婷摸摸她的头,“先去收拾东西,一会儿吃饭。姑姑做了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。”

周小雨欢呼一声,开始整理行李。

我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这个已经不属于我的空间。

“对了郭浩。”周婷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小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以后伙食标准得提高点。我打算每天保证一荤一素一汤,水果牛奶不断。这部分开销我会负责,你不用担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,她洗澡时间长,水电费可能会多点。不过你放心,多出来的部分我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了?”周婷皱眉,“从刚才就拉着个脸。小雨来了不高兴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
“累就早点休息。”周婷说,“对了,明天周六,我哥嫂中午来吃饭,算是正式把小雨托付给我们。你记得早点起来去买菜。”

“清单发我微信上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转身去厨房了。

我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
茶几上还摆着周小雨带来的零食:薯片、巧克力、果冻。

都是小孩子爱吃的。

我从烟盒里抽出根烟,想点,又想起周婷不让在家里抽烟,于是把烟放回去了。
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。

每扇窗户后面,都是一个家。

我们家呢?

我抬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十二年的房子。

两室一厅,八十平米。

月供三千二,一人一半。

水电燃气,一人一半。

物业费,一人一半。

什么都对半分。

包括空间,包括时间,包括……感情?

我不知道。

周小雨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个苹果。

“姑父,吃苹果吗?我妈给我带的,可甜了。”
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我笑笑,“你自己吃吧。”

“哦。”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小口小口地啃苹果。

安静了一会儿,她突然说:“姑父,我住这儿,你会不会嫌我烦?”
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
小姑娘低着头,睫毛长长的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你别多想。”

“其实我也不想来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但我爸妈非要出国,奶奶身体又不好。姑姑说你们家离学校近,方便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意思我懂。

“没事,就三个月,很快的。”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她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
“嗯。”周小雨点点头,继续啃苹果。

啃完了,她站起来:“我去帮姑姑做饭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小姑娘进了厨房。

很快,厨房里传来姑侄俩的笑声。
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。

或者说,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。

只是一个合租的房子。

我和周婷,只是合租的室友。

AA制的室友。

现在,又多了一个小室友。

三个月。

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

三个月后,周小雨就会走。

一切就会恢复原样。

恢复成这十二年来,我已经习惯了的样子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

郭浩,你还能忍多久?

你还要忍多久?

厨房里,周婷在喊:“郭浩,摆碗筷,吃饭了。”

我站起来,去厨房拿碗筷。

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:可乐鸡翅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炒蛋,还有紫菜蛋花汤。

很丰盛。

“小雨,多吃点。”周婷给侄女夹了个大鸡翅,“尝尝姑姑的手艺。”

“谢谢姑姑。”周小雨咬了一口,眼睛眯成月牙,“好吃!”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周婷笑了,转头看我,“郭浩,你也吃啊。”

我坐下,盛饭,夹菜。

可乐鸡翅有点甜,不是我喜欢的口味。

但我还是吃了。

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。

吃完了,周婷说:“小雨,去写作业吧。碗让姑父洗。”

周小雨乖乖去了书房。

我开始收拾碗筷。

周婷在擦桌子,突然说:“对了,明天买菜的钱,我先转你一半。你垫着,买完回来我们再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概要买……我想想,排骨、鱼、虾,再买只鸡。蔬菜多买几样,我哥爱吃青菜。水果也要,车厘子、草莓什么的。预算……先按五百算吧,我转你二百五。”

她拿起手机操作。

两秒钟后,我的手机响了。

二百五十元整。

我看着这个数字,突然想笑。

二百五。

真他妈贴切。

“收到了吗?”周婷问。

“收到了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她擦完桌子,把抹布洗干净挂好,“我去看看小雨的功课。你洗完了早点休息,明天早点起。”

她走了。

我站在水槽前,看着一大堆油腻的碗盘,拧开水龙头。

热水冲下来,溅起水花。

我一个个地洗,洗得很慢,很仔细。

洗到那个装可乐鸡翅的盘子时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周婷做这道菜,是因为周小雨爱吃。

但我从来不吃甜口的菜。

结婚十二年,她从来没记得。

或者说,她从来没想过要记得。

因为AA制的生活里,不需要记住对方的口味。

只需要记住:

这个月你该给我多少钱。

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

第二天中午,周强和李艳来了。

带着大包小包:给周小雨的新衣服、零食、学习用品,还有给我们的礼物——一条烟,一瓶酒。

“小雨,在姑姑家要听话,好好学习。”李艳摸着女儿的头,“妈妈每天跟你视频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周小雨点头。

“婷婷,真是麻烦你们了。”周强拍拍周婷的肩膀,“等哥回来,请你们吃大餐。”

“哥你说什么呢,一家人。”周婷笑着说。

饭桌上,气氛很热闹。

周强又讲了很多生意上的事,说这次去欧洲如果能谈成合作,公司规模能扩大一倍。

李艳则嘱咐周小雨各种事:按时睡觉、认真写作业、听姑姑姑父的话。

周婷全程陪着笑,时不时给哥嫂夹菜。

我大多时候在吃饭,偶尔附和几句。

“小郭。”周强突然叫我,“这三个月,小雨就拜托你了。她要是调皮,你该说说,该管管,别客气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
“对了,生活费……”周强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,看起来有小一万,“这钱你们拿着,给小雨买东西吃。”

“哥,你这是干什么!”周婷赶紧推辞,“小雨是我侄女,我能要你钱吗?快收回去。”

“要拿的,要拿的。”李艳也说,“孩子吃穿用度都要钱,不能让你们破费。”

“真不用。”周婷坚决不收,“哥,嫂子,你们再这样我生气了。小雨在我这儿,就跟自己女儿一样,我能亏待她吗?”

推来推去好几次,最后周强还是把钱收回去了。

“那行,哥记心里了。”他说,“等回来好好谢你们。”

吃完饭,又坐了会儿,周强和李艳要走了。

他们在门口跟周小雨告别,小姑娘眼睛红红的,但忍着没哭。

“爸爸妈妈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,一定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周小雨还站在门口,盯着门看。

“小雨,去写作业吧。”周婷拍拍她的背,“晚上姑姑带你去吃披萨。”

“嗯。”小姑娘点点头,回书房了。

客厅里剩下我和周婷。

她开始收拾碗筷,我帮忙。

“我哥给的钱,你为什么不要?”我一边擦桌子一边问。

“要什么要,那是我亲哥。”周婷说,“再说了,小雨能花多少钱。我工资够用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对了,下午你去超市买点东西。”周婷说,“小雨喜欢喝那个牌子的酸奶,还有薯片、巧克力什么的。清单我发你微信。”

“钱呢?”

“你先垫着,回来给你。”周婷很自然地说,“对了,买完记得要小票,我要记账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我继续擦桌子。

擦得很用力,仿佛要把什么擦掉似的。

下午三点,我去了超市。

按照周婷发的清单,一样一样地买:酸奶、薯片、巧克力、饼干、水果、卫生巾……

购物车很快满了。

排队结账的时候,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。

女的指着货架上的巧克力:“老公,我想吃那个。”

男的笑嘻嘻地拿下来:“吃,想吃多少拿多少。我老婆我还养不起?”

女的笑了,捶了他一下。

我移开视线。

轮到我了,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码。

“一共三百六十七块八。”

我掏出手机付款。

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,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。

我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有牵手的情侣,有带孩子的夫妻,有说笑的朋友。

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只有我,站在这里,拎着给老婆侄女买的零食,脑子里想的却是:这笔钱,周婷会记得还我吗?

如果记得,是今晚还,还是月底对账时一起算?

如果忘了,我要提醒她吗?

怎么提醒?

“那个,上周给小雨买零食的三百六十七块八,你还没给我”?

还是“超市那笔钱,你是不是忘了”?

我笑了。

笑自己。

笑这十二年。

笑着笑着,突然笑不出来了。

我拎着袋子往家走。

脚步很沉。

像踩在泥里。

晚上周婷真的带周小雨去吃披萨了。

“你也一起吧。”出门前,周婷对我说。

“不了,我有点累,你们去吧。”我说。

“行,那我们给你带点回来。”

“不用,我不饿。”

她们走了。

家里安静下来。
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没开灯。

黑暗里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。

手机亮了,是周婷发的微信。

一张照片,她和周小雨在披萨店,面前摆着披萨、鸡翅、沙拉。

配文:小雨吃得可开心了。

我没回。

把手机扔在一边。

躺倒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但我看见了。

就像这十二年婚姻里的裂缝。

很小,一道又一道。

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但它们在。

一直在。

而且越来越深。

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
或者说,为什么还要撑。

因为习惯?

因为怕丢人?

因为……还爱她?

我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
刚认识时的周婷,笑得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。

结婚时的周婷,穿着白色婚纱,美得不像话。

第一次提出AA制时的周婷,表情认真,说“这样对我们都好”。

第一次月底对账时的周婷,拿着计算器,一笔一笔地算。

我爸生病时,她说“写借条,算利息”时的周婷。

现在,为了侄女忙前忙后,热情得不像话的周婷。

同一个周婷。

又好像不是同一个。

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她。

或者,都是真的。

只是有些部分,给了别人。

有些部分,没给我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还是周婷。

“给你带了披萨,放冰箱了,明天你可以当早饭。”

我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回了一个字:

“嗯。”

放下手机,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

打开窗,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
我点了根烟。

深吸一口,吐出烟雾。

烟雾在黑暗里散开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像很多东西。

来了,又走了。

留下一点味道,很快也就散了。

抽完烟,我回到客厅,打开冰箱。

里面果然有个披萨盒子。

拿出来,打开,是两块夏威夷披萨,上面有菠萝和火腿。

我不吃菠萝。

结婚十二年,她不知道。

或者说,她从来没想知道。

我把披萨放回去,关上冰箱门。

走到书房门口,停下。

门缝里透出灯光,还能听到周小雨写字的沙沙声。

我抬起手,想敲门。

想说点什么。

但最终,手还是放下了。

转身,回卧室。

躺下。

盯着黑暗。

等。

等什么?

我不知道。

周小雨住进来的第三天,问题开始显现了。

早上六点半,我被敲门声吵醒。

“姑父,姑姑,卫生间我用完了!”

周小雨的声音脆生生的,隔着门传进来。

我看了眼手机,才六点三十二。

平时我七点起床。

“知道了。”周婷在隔壁卧室应了一声,然后我听到她起床的声音。

我也睡不着了,干脆起来。

走出卧室,看见周小雨已经穿戴整齐,背着书包站在客厅。

“姑父早。”她很有礼貌。

“早。”我说,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
“学校七点二十早读,我得早点走。”她一边说一边穿鞋,“姑姑,我走了啊。”

“早饭不吃了吗?”周婷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还湿着。

“不吃了,来不及了。”

“那怎么行,正在长身体呢。”周婷快步走进厨房,两分钟后拿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出来,“拿着路上吃。对了,中午记得喝酸奶,在冰箱里。”

“知道了,谢谢姑姑。”

门开了又关,周小雨走了。

周婷站在门口,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,才转身回来。

“这孩子,早饭都不吃。”她嘟囔着,然后看向我,“你起了?那正好,我做了早饭,一起吃吧。”

早餐是白粥、咸菜,还有煎鸡蛋。

一人一个鸡蛋,很公平。

“对了,”周婷一边剥鸡蛋一边说,“小雨洗澡时间比较长,昨天洗了四十分钟。水电费估计会比以前多,月底算账的时候,多出来的部分我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,她晚上要写作业到十点多,书房的灯得开着。电费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月底一起算。”

周婷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
吃完饭,我洗碗,她化妆。

七点半,她出门上班。

“晚上我买菜,你不用管了。”临走前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我洗好碗,擦干手,看了眼时间。

还早,可以再休息会儿。

但睡不着了。

我走到书房门口,推开门。

里面已经完全是周小雨的风格了。

书桌上摆着课本、练习册、文具盒。墙上贴了几张明星海报。床上扔着一个毛绒玩具。地板上有几根长发。

我的书还在客厅的纸箱里。

周婷的账本和电脑搬回了卧室。

这个曾经属于我们俩的空间,现在完全属于另一个女孩。

三个月。

我关上门,回到卧室。
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脑子里空空的。

中午在公司,收到周婷的微信。

“晚上做个红烧肉,小雨爱吃。再炒个青菜,做个汤。肉我买,你下班去菜市场买点青菜和配菜。钱你先垫着。”
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。

然后回:“好。”

下班后,我去了菜市场。

买了青菜、土豆、葱姜蒜,还有一块豆腐。

花了二十八块五。

回到家,周婷已经在了,正在厨房处理五花肉。

“回来了?”她头也没回,“菜放那儿吧,我一会儿弄。小雨今天考试,说七点才能到家。我们七点半吃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把菜放下,去换衣服。

“对了,”周婷又说,“小雨说想要个新书包,她那个有点旧了。周末你陪她去商场看看?”

“周末我要加班。”我说。

“又加班?”周婷转过身来,“这个月都加几次了?”

“项目赶进度。”

“那行吧,我带她去。”周婷转回去继续切肉,“对了,书包钱我出,你不用管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我换了衣服出来,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
随便调了个台,是新闻。

主播在说着什么,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油烟机的轰鸣,还有周婷哼歌的声音。

她心情不错。

因为侄女在。

因为能帮到哥哥。

我拿起遥控器,换台。

一个综艺节目,一群人在玩游戏,笑得很开心。

我也没看进去。

脑子里想的是月底的账。

这个月水电费肯定会涨。

燃气费也会涨。

还有日用品消耗。

卫生纸、洗发水、沐浴露、洗衣液……

周小雨才来三天,卫生纸已经下去小半卷了。

以前我和周婷两个人,一卷纸能用两周。

现在估计一周就得换。

还有水。

她洗澡时间长。

还有电。

她晚上写作业到十点多,书房的灯一直亮着。

还有……

“郭浩,来端菜。”

周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
我起身去厨房。

红烧肉已经做好了,装在盘子里,油亮油亮的。

还有炒青菜,豆腐汤。

“米饭在电饭煲里,你盛一下。”周婷说,“我去接小雨,她快到了。”

“她不是自己回来吗?”

“今天考试,她说累了,我去小区门口接一下。”周婷解下围裙,拿起手机和钥匙,“你先吃吧,不用等我们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了。

我盛了饭,坐在餐桌前。

看着面前的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

都是我做的。

但没一样是我爱吃的。

红烧肉太甜,我不喜欢甜口。

青菜炒得有点老。

豆腐汤里没放我喜欢的香菜。

我夹了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

甜,腻。

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
又扒了口饭。

一个人吃饭,很安静。

只有咀嚼的声音。

七点二十,周婷和周小雨回来了。

“哇,好香啊!”周小雨放下书包,跑到餐桌前,“姑姑,你做的红烧肉?”

“嗯,快洗手吃饭。”周婷笑着推她去卫生间。

两人洗了手出来,坐下。

“姑父你怎么先吃了?”周小雨问。

“饿了。”我说。

“也是,姑父上班累。”小姑娘很会说话,“姑姑说你经常加班,要注意身体啊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周婷给周小雨盛了一大碗饭,又夹了好几块红烧肉。

“多吃点,今天考试辛苦了。”

“谢谢姑姑。”周小雨吃得很香。

我继续吃我的。

“对了小雨,书包的事我跟姑父说了,周末姑姑带你去买新的。”周婷说。

“真的?太好了!”周小雨眼睛一亮,“我想要那个牌子的,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。”

“哪个牌子?”

“就那个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周小雨想了想,“哎呀,反正周末去商场看就知道了。”

“行,周末去。”周婷笑着说,然后看向我,“郭浩,你真不能一起去?”

“加班。”我说。

“那行吧。”周婷没再坚持,转头给周小雨夹菜,“多吃点青菜,别光吃肉。”

一顿饭,周婷和周小雨有说有笑。

我大多时候在吃饭,偶尔应一两声。

吃完饭,周小雨主动要洗碗。

“不用不用,你去写作业。”周婷说,“碗让姑父洗。”

我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
“对了郭浩,”周婷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“今天买菜花了多少?我把钱转你。”

“肉是你买的,我只买了青菜和豆腐,二十八块五。”

“那我转你十四块三。”周婷拿起手机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“那怎么行,说好AA的。”周婷很坚持,“十四块三,我转你了啊。”

手机响了。

十四块三。

我看着这个数字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
十四块三。

连一杯奶茶都买不了。

但她记得。

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收到了吗?”周婷问。

“收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满意地点头,然后对周小雨说,“走,姑姑看你写作业去。有不会的问我。”

两人进了书房。

门关上了。

我在厨房洗碗。

水很烫,但我没调。

就让热水冲着,冲得手背发红。

周末,周婷真的带周小雨去买书包了。

早上九点出门,下午三点才回来。

大包小包,不止书包。

还有新衣服、新鞋、文具,甚至还有个新手机。

“小雨说她们班同学都用智能手机,她那个老人机太丢人了。”周婷一边把东西放沙发上一边说,“我就给她买了个,不贵,两千多。”

我看着那个手机盒子,最新款的国产机,确实两千多。

“她还小,用这么贵的手机?”我问。

“现在孩子都这样。”周婷不以为然,“再说了,她爸妈不在身边,我这个当姑姑的不能让她在同学面前丢面子。”

周小雨在试新鞋,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看起来很贵。

“姑姑,这鞋真舒服。”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

“舒服就好。”周婷笑得眼睛弯弯,“对了,你试试那件外套,看合不合身。”

周小雨又去试外套。

一件粉色的羽绒服,标签还没摘,我瞥了一眼价格:八百九十九。

“真好看!”周小雨站在镜子前转圈。

“喜欢就好。”周婷站在她身后,帮她整理衣领。

我看着这一幕。

姑侄情深。

多温馨。

如果我不知道这些花了多少钱的话。

“对了郭浩,”周婷突然转头看我,“小雨的手机卡要办个新套餐,你周末有空的话,带她去营业厅办一下?”

“我要加班。”我说。

“又加班?”周婷皱眉,“你们公司最近怎么这么忙?”

“嗯,忙。”

“那行吧,我带她去。”周婷转回去,继续看周小雨试衣服。

我转身进了卧室。

关上门。

坐在床上。

点开手机银行,看余额。

六千八百三十五块二毛六。

这个月工资还没发。

房贷三千二,一人一半,一千六。

水电燃气,大概三百。

吃饭,算一千。

其他杂七杂八,五百。

还能剩三千多。

但如果要买点什么,或者有什么意外开支,就不够了。

像上次,同事结婚,随礼五百。

像上上次,朋友生孩子,随礼三百。

像上上上次,我爸说想买个按摩椅,我给了他两千。

每次给完钱,月底都会很紧张。

但周婷不知道。

或者说,她不在乎。

因为AA制,我的钱是我的,她的钱是她的。

我过得怎么样,跟她没关系。

只要每个月按时把她那份钱给她,就行。

外面传来周婷和周小雨的笑声。

很欢快。

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周小雨住进来的第七天,矛盾终于爆发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在客厅加班。

公司有个急活,第二天要交。

我打开笔记本,连上打印机,开始干活。

周小雨在书房写作业。

周婷在卧室看剧。

九点多,周小雨从书房出来,说要洗澡。

“去吧。”我说。

她进了卫生间,关上门。

很快,水声响起来。

我继续干活。

十点,水声还在响。

十点十分,还在响。

十点二十,终于停了。

周小雨穿着睡衣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。

“姑父,我洗完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回书房了。

我继续干活。

十一点,我终于弄完了。

保存,发邮件,关机。

站起来,伸个懒腰,准备去洗澡。

走到卫生间门口,推门。

门锁着。

“小雨?”我敲门。

“啊?姑父,我在洗衣服。”周小雨在里面说。

“要多久?”

“马上就好!”

我站在门口等。

五分钟。

十分钟。

十五分钟。

门开了,周小雨端着盆出来,里面是洗好的衣服。

“姑父,我洗完了,你可以用了。”

她端着盆去阳台晾衣服。

我进了卫生间。

里面雾气腾腾,镜子上全是水珠。

地上湿漉漉的,还有几根长头发。

架子上,我的毛巾被挪到了一边,周小雨的毛巾挂在中间。

我的洗发水、沐浴露,也被挤到了角落,周婷婷的护肤品、周小雨的沐浴露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我盯着镜子看了会儿。

然后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跟周婷说了这事。

“小雨洗澡时间太长了,一个多小时。而且洗衣服也在里面洗,别人要用卫生间都用不了。”

“她还是孩子嘛。”周婷不以为意,“洗得慢正常。再说了,她衣服不自己洗,难道要我洗?”

“可以放洗衣机洗。”

“内衣袜子怎么能用洗衣机洗?”周婷皱眉,“郭浩,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?”

“我不是计较,”我说,“是确实不方便。我早上要上厕所,她占着卫生间。晚上要洗澡,她也占着卫生间。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周婷放下手里的面包,看着我。

“要么让她改改时间,要么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让她回她自己家。”

“郭浩!”周婷声音提高了,“你什么意思?让我把我侄女赶出去?”

“我不是赶她,是这确实影响正常生活了。”

“怎么就影响正常生活了?”周婷站起来,“不就是多等一会儿吗?你一个大男人,跟个小姑娘计较这个?”

“我不是计较……”

“你就是计较!”周婷打断我,“从第一天开始,你就不乐意小雨来。是,是我没跟你商量就答应了,但我能怎么办?那是我亲侄女,我哥开口了,我能说不?”

“你可以跟我商量。”

“商量什么?商量了你会同意吗?”周婷冷笑,“郭浩,咱们结婚十二年,我还不了解你?你连我爸生病借钱都要打借条,能同意让小雨白住三个月?”

我愣住了。

呆呆地看着她。

她也愣住了,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

“我……”她想解释。

“我爸生病,是你让我打借条的。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是你说的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
“我……”周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“不是我不同意小雨来,是你根本没打算问我同不同意。你只是通知我,告诉我该怎么做。买菜,买什么,花多少钱,什么时候去接她,什么时候送她,你全都安排好了。我只需要执行,像个工具人一样。”

“郭浩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看着她,“这十二年来,你是什么意思?AA制,各付各的,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好,我认了。但现在突然多个人,住我们家,用我们的东西,占我们的空间,影响我们的生活,你却跟我说,别计较?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“周婷,我是你丈夫,不是合租的室友。就算合租,突然多个人,也该问问室友同不同意吧?”

周婷脸色发白。

她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书房门开了条缝,周小雨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。

“姑父,姑姑,你们别吵了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
“没吵。”周婷勉强笑了笑,“你快吃饭,吃完上学去。”

“哦。”周小雨缩回去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

“行,”周婷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
“两条路。”我说,“一,让小雨注意点,洗澡洗衣服控制时间,别影响别人。二,如果做不到,那就……”

我没说完。

但意思很明显。

周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
“好,我跟她说。”

她转身进了书房。
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粥。

突然觉得,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。

那天之后,周小雨洗澡时间确实短了点。

大概四十分钟。

洗衣服也快了些。

但家里的矛盾,并没有解决。

反而更深了。

我能感觉到,周婷在生我的气。

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了。

买菜做饭还是照常,但不再叫我一起吃饭。

她做了饭,和周小雨先吃,吃完给我留一份,放冰箱。

我加班回来,自己热了吃。

吃完自己洗碗。

像两个陌生人,住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
月底到了。

周婷拿出记账本,我们像往常一样对账。

“这个月水电费,五百六十三块二。”她念道,“比以前多了两百多。小雨用的部分,我出。我算了下,大概一百五,我出两百吧,多出点。”

“不用,”我说,“该多少是多少。”

“那就一百五。”周婷在账本上记下,“燃气费,两百一,比以前多四十,我出二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买菜钱,一共一千八百四十五。小雨的伙食费我出,算她一个月八百,剩下的我和你平摊,一人五百二十二块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日用品,卫生纸、洗发水这些,一共三百六十七。小雨用得比较多,我出两百,剩下的一人八十三块五。”

“嗯。”

一笔一笔,算得清清楚楚。

算到最后,我这个月要给周婷八百六十六块。

“我转你。”我拿起手机。

“嗯。”周婷低头看着记账本,没看我。

转账,发送。

“收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那行。”我站起来,准备回卧室。

“郭浩。”她突然叫住我。

我停下。

“你是不是特别烦我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人特别计较,特别抠门?”

我还是没说话。

“我不是抠门,”她自顾自地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样清楚一点,对两个人都好。我闺蜜苏倩,就是因为她老公乱花钱,还偷偷把钱借给亲戚,最后吵得离婚。我不想那样。”

“所以你就让我写借条?”我问,“在我爸生病的时候?”

周婷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是规矩。”

“规矩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笑了,“行,规矩。”

我转身进了卧室。

关上门。

坐在床上。

点开手机,看余额。

这个月工资发了,六千三。

扣掉房贷一千六,给周婷的八百六十六,还剩三千八百多。

但还没交物业费,还没交网费,还没……

手机响了。

是爸。

“浩浩,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,爸。”

“吃了就好。我发工资了,一千八。给你转一千,你拿着用。”爸的声音很高兴。

“爸,不用,你自己留着。”

“我留着干什么,一个人花不完。你拿着,给自己买点好吃的。别太省,身体要紧。”

“我真不用……”

“行了,别说了,我给你转过去了。”爸不由分说,“对了,婷婷好吗?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好就行。你俩好好的,爸就放心了。挂了啊,你早点休息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两秒后,微信提示音。

爸转来一千块钱。

我看着那个转账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
赶紧仰起头,眨了眨眼。

不能哭。

三十八岁的大男人,哭什么。

但我还是没忍住。

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
模糊了那一行字:

“爸给你转了一千元”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一个想了很久,但一直没做的决定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起得比平时早。

周婷和周小雨还没起。

我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
里面有很多东西。

有周婷买的肉和菜。

有周小雨的酸奶和零食。

有我的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
我吃什么,都是周婷做的。

她做多少,我吃多少。

她做什么,我吃什么。

十二年了。

我关上冰箱门,拿出自己的饭盒。

煮了碗面条。

清汤面,加点盐,滴两滴酱油。

煎了个鸡蛋,放上去。

这就是我的早饭。

吃完,洗碗。

把饭盒装进包里。

出门。

上班。

中午,同事叫外卖。

“郭哥,一起点啊,满减。”

“不用了,我带饭了。”我说。

“哟,嫂子给做的?”

“自己做的。”

我拿出饭盒,去微波炉热了。

还是面条,早上剩下的。

热好了,坐在工位前吃。

同事点的红烧肉盖饭,很香。

但我吃我的面条。

很安静地吃。

晚上下班,我没直接回家。

去了菜市场。

买了点青菜,一块豆腐,一小块肉。

花了二十二块五。

回家,周婷和周小雨已经在了。

“回来了?”周婷在厨房忙活,“今天做了鱼,你爱吃的清蒸鱼。”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进了厨房。

从袋子里拿出我买的菜。

“你买这些干什么?”周婷问。

“我自己吃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从今天开始,我自己做饭,自己吃。”我把菜放进水池,开始洗,“你和小雨吃你们的,我吃我的。各做各的,各吃各的。”

周婷愣住了。

“郭浩,你发什么神经?”

“我没发神经。”我头也不抬地洗菜,“AA制嘛,各管各的饭,很合理。”

“你……”周婷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我没理她,继续洗菜。

洗好了,切菜。

切豆腐,切青菜,切肉。

开火,倒油。

油热了,下肉片,翻炒。

下青菜,继续炒。

最后下豆腐,加水,煮。

很简单的一菜一汤。

做好后,我盛了一碗饭,把菜和汤端到餐桌上。

一个人吃。

周婷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。

周小雨从书房出来,看到这一幕,也愣住了。

“姑父,你怎么自己吃啊?”她问。

“你姑父要自己吃。”周婷的声音很冷,“别管他,咱们吃咱们的。”

她们也把菜端出来。

清蒸鱼,炒青菜,西红柿蛋汤。

很丰盛。

两人坐下,开始吃饭。

餐桌很长,但她们坐在一端,我坐在另一端。

像两个世界。

我吃我的青菜豆腐。

她们吃她们的鱼和肉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。

咀嚼的声音。

喝汤的声音。

很安静。

诡异得安静。

吃完,我洗碗。

洗我自己的碗。

洗好了,放好。

回卧室。

关上门。

周婷没进来。

她在客厅,看电视。

声音开得很大。

但我听不清在放什么。
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
我一直自己做,自己吃。

早饭,煮面条,或者煮粥。

午饭,带饭。

晚饭,自己做一菜一汤。

简单,清淡,便宜。

周婷一开始还生气,后来就不理我了。

她做她和周小雨的饭,做完两人吃,不叫我。

吃完也不给我留。

各吃各的。

各过各的。

像合租的陌生人。

第五天,周婷忍不住了。

“郭浩,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
晚上,她推开卧室门,站在门口。

我在看书,没抬头。

“我没闹。”

“你这样不是闹是什么?”周婷走进来,坐在床边,“自己做自己吃,什么意思?分家?”

“不是分家,”我说,“是AA制。你定的规矩,各付各的,各管各的。我现在就是在遵守这个规矩。”

“你……”周婷被噎住了。

“我做的有什么不对吗?”我放下书,看着她,“买菜的钱,我出我自己的。做饭的时间,我花我自己的。吃饭的量,我吃我自己的。不影响你,不影响小雨。很合理。”

“但这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吗?”周婷问。

“一家人?”我笑了,“周婷,你告诉我,什么样才是一家人?是每个月月底对账,一分一厘算清楚?是借钱要打借条,算利息?是多个人住进来,都不跟我商量?这就是一家人?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她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
有生气,有不解,有……一丝慌张?

“如果你觉得我这样不对,”我说,“那我们可以改规矩。不分这么清,不AA了,像正常夫妻一样,钱放一起,一起花,一起过日子。你愿意吗?”

周婷沉默了。

很久。

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不行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规矩就是规矩,定了就不能改。”

“那行。”我点点头,重新拿起书,“那就按规矩来。我吃我的,你吃你的。很公平。”

周婷站起来,走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很轻。

但在我心里,很重。

一周过去了。

单人餐计划执行得很顺利。

我每天早上煮自己的早饭。

中午带自己的午饭。

晚上做自己的晚饭。

很简单,很省钱。

一周下来,买菜只花了不到一百块。

而周婷那边,因为要照顾周小雨的饮食,花费明显增加。

但她说那是她的事,她负责。

行,她负责。

我们就这样,在一个屋檐下,过着两种生活。

白天,各自上班上学。

晚上,各自做饭吃饭。

偶尔在客厅遇到,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
然后各回各屋。

周小雨一开始还很不适应,总想跟我说话。

“姑父,你今天做的什么?”

“青菜豆腐。”

“哦……我姑姑做了红烧排骨,可好吃了,你要不要尝尝?”
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几次之后,她也不问了。

只是看我的眼神,有点奇怪。

像是……可怜?

我不知道。

也不想知道。

第二周,周三晚上,我在厨房做饭。

煮了碗面条,正要吃。

周婷和周小雨回来了。

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看样子是去逛街了。

“姑父,吃饭呢?”周小雨跟我打招呼。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
周婷没理我,径直进了卧室。

周小雨把东西放沙发上,然后凑过来看我碗里。

“姑父,你就吃这个啊?白面条,连个菜都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我用筷子挑了一下,碗底有几片菜叶。

“这也太素了。”周小雨皱眉,“姑姑买了烤鸭,可好吃了,你真不尝尝?”
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“哦……”周小雨有点失望,但没走,站在那里看着我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“姑父,你是不是生我气了?”她小声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了?”
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吃点清淡的。”

“哦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其实我知道,是因为我来了,占用了书房,还老是用卫生间,你嫌我烦,对不对?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十四岁的女孩,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,眼睛很大,很亮。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她问,“跟姑姑有关?因为姑姑坚持AA制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其实我也不太理解。”周小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我爸妈从来不AA制,钱都放一起,谁要用谁拿。我问我妈,为什么姑姑家要AA制,我妈说,姑姑是怕姑父乱花钱。”

“怕我乱花钱?”我笑了。

“嗯。”周小雨点头,“我妈说,姑姑的闺蜜苏阿姨,就是因为老公乱花钱,还把钱借给亲戚不还,最后离婚了。所以姑姑觉得,AA制最安全,谁也不占谁便宜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但我觉得,”周小雨继续说,“夫妻之间,算这么清楚,多累啊。像我爸妈,我爸赚钱,我妈管钱,但我想买什么,跟我妈说,我妈觉得该买,就给我买。从来不问我爸同不同意,因为钱是两个人的。”

“你爸妈感情好。”我说。

“你们感情不好吗?”周小雨问。

我看着她,没回答。

“我觉得挺好的。”她自顾自地说,“姑姑其实很关心你的。她记得你不吃香菜,记得你爱吃鱼,记得你胃不好,不能吃辣。每次做饭,她都不放香菜,经常做鱼,菜也做得清淡。这些她都没说,但我知道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真的。”周小雨很认真,“有一次我让她多放点辣椒,她说不行,姑父胃不好。还有一次,我想吃香菜,她说不行,姑父不吃。我说那分开做不就行了,她说麻烦。”

我盯着碗里的面条,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
“但是姑父,”周小雨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为什么就不能跟姑姑好好说说呢?你们这样,我看着都难受。”

“小雨。”周婷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,“过来。”

周小雨吐了吐舌头,站起来跑过去了。

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条。

很久。
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
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周小雨的话。

“姑姑其实很关心你的。”

“她记得你不吃香菜,记得你爱吃鱼,记得你胃不好,不能吃辣。”

是真的吗?

如果是真的,为什么这十二年,她要坚持AA制?

为什么我爸生病,她要我写借条?

为什么她侄女来,她不跟我商量?

为什么……

我想不明白。

凌晨一点,我起来上厕所。

经过客厅,看到阳台上有个人影。

是周婷。

她穿着睡衣,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。

背影在月光下,显得有点单薄。

我站在那里,看了她一会儿。

然后进了卫生间。

上完厕所出来,她还站在那里。

我没过去。

回了卧室。

关上门。

躺在床上,还是睡不着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我不用加班,但也不想在家待着。

早上起来,煮了碗粥,吃完。

然后出门,去了图书馆。

在图书馆待了一天,看书,看杂志,看报纸。

什么都看,又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下午四点,准备回家。

手机响了,是周婷。

“喂?”

“你在哪儿?”她的声音有点急。

“图书馆,怎么了?”

“小雨发烧了,三十九度,我要带她去医院。但我车限号,你能不能回来送我们去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好,我马上回来。”

挂了电话,跑出图书馆,打车回家。

二十分钟后,我到家了。

周婷已经给周小雨穿好衣服,正在给她穿鞋。

小姑娘脸烧得通红,靠在周婷身上,眼睛都睁不开。

“车在楼下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周婷扶起周小雨,我过去帮忙。

一人一边,扶着周小雨下楼。

上车,去医院。

路上,周婷一直抱着周小雨,轻声安慰。

“没事的,马上就到医院了。”

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。”

周小雨靠在她怀里,小声哼哼。

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她们,突然想起十二年前。

周婷也发过一次烧,三十八度五。

我背着她去医院,她趴在我背上,小声说:“郭浩,我难受。”

我说:“马上就到,忍一忍。”

她说:“嗯。”

那天晚上,米兰体育官网我在医院陪了她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了,看着我,说:“谢谢你。”

我说:“谢什么,你是我老婆。”

她笑了,说:“以后我生病,你都要陪着我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后来,我真的每次她生病都陪着。

但她呢?

我生病的时候,她在。

但也只是在我买了药之后,把药钱记在账上。

月底一起算。
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
我回过神来,付钱,下车。

扶着周小雨进医院。

挂号,排队,看医生。

病毒性感冒,要打点滴。

开药,交钱。

“我去交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,我来。”周婷拿出钱包。

“我来。”我按住她的手,“这次我来。”

她看着我,没再坚持。

我去交了钱,拿了药,带周小雨去输液室。

护士给她打上点滴,她靠在椅子上,睡着了。

周婷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
我坐在对面。

输液室里人不少,有孩子哭闹,有大人低声交谈。

但我们这边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到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。

“谢谢。”周婷突然说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医药费多少,我转你。”她又说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“要的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
“这次不算规矩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她是你侄女,也是我侄女。姑姑给侄女看病,应该的。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过了很久,她小声说:“郭浩,你是不是特别恨我?”

我没回答。

恨吗?

也许吧。

也许不。

只是累了。

很累。

“我知道我这人不好。”周婷低着头,看着周小雨的手,“计较,抠门,不近人情。但我只是……只是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像苏倩那样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她老公对她很好,真的很好。但最后呢?把钱都借给了亲戚,欠了一屁股债,还不上,跑路了。苏倩一个人带着孩子,过得多苦,你都不知道。我不想那样,我不想以后为了钱吵架,不想哪天你突然把钱都拿走了,我一分不剩。所以我想,分清楚点,对两个人都好。”

“分清楚点,”我重复她的话,“所以连我爸生病,都要写借条?”

周婷沉默了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……那时候我魔怔了。苏倩刚离婚,天天跟我哭,说男人都靠不住,钱才是真的。我……我被她影响了。但我后来后悔了,真的。可话已经说出口了,收不回来了。而且……而且你也写了借条,我也收了利息,我觉得如果我反悔,你会觉得我虚伪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这些年,我也想过改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每次想开口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而且……而且我觉得你已经习惯了,我也习惯了。突然改,反而奇怪。”

“所以就一直这样?”我问。

“嗯。”她点头,眼泪掉下来,砸在周小雨的手背上,“但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。我以为,男人不在乎这些的。我以为,只要我对你好,就行了。记得你不吃什么,爱吃什么,胃不好,不能吃辣……我以为这些就够了。”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夫妻之间,不是记得对方爱吃什么就够了。是要把对方当自己人,是要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。是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伸出手。而不是先算一笔账,看看划算不划算。”

周婷哭得更厉害了。

但她没出声,只是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周小雨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她赶紧擦擦眼泪,拍拍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但……但已经晚了,是不是?”

我没回答。

因为我不知道。

晚吗?

十二年。
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但足够让一个人习惯,也让一个人心寒。

点滴打完了。

护士来拔针。

周小雨醒了,迷迷糊糊的。

“姑姑……”

“在呢,在呢。”周婷赶紧擦干眼泪,“怎么样,好点没?”

“嗯,好点了。”周小雨看看我,又看看周婷,“姑父也来了?”

“嗯,姑父送我们来的。”周婷说。

“谢谢姑父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。

扶着周小雨起来,走出医院。

天已经黑了。

打车回家。

路上,周小雨又睡着了,靠在周婷怀里。

周婷搂着她,看着窗外。

我坐在副驾驶,也看着窗外。

路灯一盏盏后退。

像这十二年的日子。

一幕幕,都在后退。

回到家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
周婷把周小雨安顿好,出来。

“我煮点粥,你吃吗?”她问。

“不用了,我吃过了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她进了厨房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
随便调台。

周婷在厨房煮粥,煮好了,端进房间给周小雨。

然后出来,坐在沙发的另一头。
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医药费一共多少,我转你。”

“说了不用。”

“要的。”她很坚持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也看着我。

眼神很坚定。

就像十二年前,她说“咱们AA制吧”的时候一样坚定。

我突然觉得很无力。

“一百二十八块五。”我说。

“好。”她拿出手机,转账。

两秒钟后,我的手机响了。

一百二十八块五。

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

“收到了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她收起手机,继续看电视。

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,一群人在笑。

我们坐在沙发的两头,谁也没笑。

周小雨的病好得很快。

周日退烧,周一就能去上学了。

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那晚医院的谈话而好转。

反而更僵了。

周婷还是坚持AA制。

我还是坚持单人餐。

我们像两条平行线,在一个屋檐下各自延伸,没有交集。

周小雨夹在中间,越来越沉默。

她不再试图跟我说话,也不跟周婷撒娇了。

每天就是上学、写作业、睡觉。

像个乖巧的客人,小心翼翼,生怕惹主人生气。

我看着有点不忍。

但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
改变现状?

怎么改?

周婷不肯。

我也不想再低头。

就这样吧。

我对自己说。

就这样过吧。

周小雨住进来的第三周,周五晚上,周婷接到了她哥的电话。

当时我在厨房做饭,煮了碗青菜肉丝面,正要吃。

周婷在客厅看电视,手机响了。

“喂,哥?”

“什么?你们提前回来了?”

“明天就到?怎么不早说?”

“行,行,我知道了。”

“嗯,好,明天见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周婷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

我从厨房出来,端着碗。

“你哥回来了?”我问。
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明天下午到,说来接小雨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没再问,坐下吃面。

周婷站起来,进了书房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
是我熟悉的那个记账本。

“郭浩,我们谈谈。”她说。

“谈什么?”

“小雨明天就走了。”她在对面坐下,“这三个月的账,该算算了。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“你要跟我算什么账?”

“小雨的伙食费,水电费,还有……”她翻开记账本,“我给她买衣服、买书包、买手机的钱。这些我都记着呢。”

我笑了。

笑得很冷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该算清楚。”周婷低头看账本,“这三个月的开支,比以前多了大概五千多。这些钱,按理说应该我哥出,但小雨毕竟在我们家住了,而且……而且我们也用了她的部分,比如水电什么的。所以我觉得,咱们应该分摊一部分。”

“分摊?”我重复这个词,“分摊你给你侄女买手机、买衣服的钱?”

“那些……那些确实是我自愿买的。”周婷的声音小了点,“但也是为了小雨好。而且我哥说了,回来会补偿我们的。”

“那你就等你哥补偿你。”我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?”周婷抬起头,“咱们是夫妻,这些开支都是家庭开支的一部分。按照AA制,应该一人一半。”

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?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十二年来,我像个傻子一样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你说AA就AA,你说算账就算账,你说分摊就分摊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侄女来住,你不跟我商量。你给她买这买那,不告诉我。现在她走了,你来找我分摊这些钱?”我站起来,“凭什么?”

“凭我们是夫妻!”周婷也站起来,“凭AA制是我们一起定的规矩!”

“是你定的规矩!”我打断她,“从头到尾,都是你定的。我同意了,是因为我爱你,是因为我觉得只要对你好,你就会对我好。但我错了。这十二年来,你只记得规矩,不记得感情。”

“我怎么不记得感情了?”周婷眼睛红了,“我不记得感情,我会记得你不吃什么爱吃什么?我不记得感情,我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买药煮粥?我不记得感情,我会……”

“你会把钱算清楚。”我替她说完了,“你会记下来,月底找我收钱。一分一厘,清清楚楚。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眼泪掉下来。

“郭浩,你非要这样吗?”

“不是我非要这样,”我说,“是这十二年来,你一直这样。我忍了十二年,够了。真的够了。”

我转身往卧室走。

“郭浩!”她在后面喊我。

我没停。

“医药费!那天医院的医药费!”她喊,“一百二十八块五!我没转给你吗?”

我停下。

转身。

看着她。

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
“转了。”我说,“一分不差。谢谢你,让我知道在你心里,你侄女的命值一百二十八块五。”

周婷的脸瞬间白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我进了卧室。

关上门。

靠在门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很久。

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很小声,但很清晰。

我闭上眼。
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又疼又闷。

但这次,我没出去。

第二天下午,周强和李艳果然来了。

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。

当时我正在书房整理东西——周小雨走了,我终于可以把我的书搬回来了。

门铃响了。

周婷去开门。

“哥,嫂子,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
“提前结束了,就早点回来了。”周强的声音带着笑,“小雨呢?”

“在房间收拾东西呢。”

一家三口在客厅说话。

我没出去。

继续整理书。

过了一会儿,周婷敲门。

“郭浩,我哥嫂来了,你出来见见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出去。

周强和李艳坐在沙发上,看起来很疲惫,但精神不错。

“小郭,好久不见。”周强站起来,跟我握手。

“哥,嫂子,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“回来了回来了。”李艳笑着说,“这几个月真是麻烦你们了。小雨没给你们添麻烦吧?”

“没有,小雨很乖。”周婷抢着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周强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厚厚的,“这个你们拿着,小雨这几个月的生活费。”

“哥,你这是干什么!”周婷赶紧推辞,“都说不用了。”

“要的要的。”周强把信封塞给周婷,“你们照顾小雨三个月,辛苦了。这是一点心意,一定要收下。”

推来推去好几次,周婷还是收了。

“对了,”周强又拿出两个小盒子,“给你们带的礼物。瑞士手表,一人一块。”
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周婷打开盒子,是两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。

“不贵重,应该的。”周强笑着说,“这次欧洲之行很顺利,谈成了一个大单。年底公司规模能翻一倍。”

“那太好了!”周婷很高兴。

李艳也笑着说:“是啊,以后小雨出国留学的钱也不用愁了。”

一家人在客厅有说有笑。

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没怎么说话。

周小雨从房间出来,拖着她的粉色行李箱。

“爸爸,妈妈!”她扑过去。

“哎哟,我的宝贝女儿。”李艳抱住她,“想妈妈了吧?”

“嗯!”

“在姑姑家乖不乖?”

“乖。”

周小雨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周婷,小声说:“爸爸,妈妈,你们别跟姑姑姑父吵架。”

“吵架?”周强皱眉,“吵什么架?”

周婷赶紧说:“没有,没吵架。小雨瞎说的。”

“我没瞎说。”周小雨低着头,“姑姑和姑父……这半个月都没怎么说话。姑父自己做自己吃,姑姑也不理姑父。我知道,是因为我来了,占了书房,还老是用卫生间……”

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周强和李艳对视一眼,又看向我和周婷。

“婷婷,怎么回事?”周强问。

“没什么事。”周婷勉强笑了笑,“就是……就是一点小矛盾。已经解决了。”

“解决了吗?”周小雨小声问。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周强看看我,又看看周婷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婷婷,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真的没事……”

“哥。”我开口了。
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生活习惯上有点小摩擦。小雨很好,没给我们添麻烦。”

周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
“行,没事就好。”他说,“不过要是有什么问题,一定要跟我说。你们照顾小雨这么久,我不能让你们受委屈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周婷赶紧说。

又坐了一会儿,周强一家要走了。

“婷婷,小郭,真的谢谢你们。”周强说,“改天请你们吃饭,一定来啊。”

“好,一定。”周婷送他们到门口。

周小雨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我。

“姑父,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。

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对不起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跑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客厅里剩下我和周婷。

周婷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没动。

过了很久,她转身,走到我面前。

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我。

“这是哥给的钱,你拿着吧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

“要的。”她很坚持,“按照AA制,这些钱应该一人一半。我数过了,里面是两万。咱们一人一万。”

我看着那个信封。

看着周婷认真的脸。

突然觉得,这十二年,过得真可笑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
周婷愣住了。

信封从她手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。

钱散了一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我重复一遍,“这日子,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
周婷呆呆地看着我,像没听懂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?就因为小雨?”

“不是因为小雨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这十二年。因为AA制。因为你只记得规矩,不记得感情。因为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”周婷的声音发抖,“AA制,各付各的,谁也不欠谁。这样不好吗?”

“不好。”我说,“对我来说,一点都不好。我要的不是一个跟我算账的室友,而是一个把我当自己人的妻子。”

“我把你当自己人啊!”周婷哭了,“我真的把你当自己人!不然我为什么要嫁给你?为什么要跟你过十二年?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AA制?”我问,“为什么要在我爸生病的时候让我写借条?为什么你侄女来,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?为什么这十二年来,每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?”

周婷说不出话。

只是哭。

哭得很厉害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终于说,“对不起……我知道我错了……但我改……我改行不行?我不AA了,我们不分那么清了,好不好?”

“晚了。”我说。

“不晚!不晚的!”周婷抓住我的胳膊,“郭浩,我们十二年夫妻,你不能说离就离啊!我改,我真的改!你说,要我怎么做?我都听你的!”

我看着她的脸。

哭花了妆,眼睛肿了,鼻子也红了。

很狼狈。

但也很真实。

真实的脆弱,真实的后悔。

但我心里,已经没有波澜了。

十二年的失望,像一盆冷水,把所有的感情都浇灭了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你知道吗?这十二年来,我最难受的,不是AA制,不是算账,是你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记得我不吃什么爱吃什么,记得我胃不好不能吃辣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这些,任何一个细心的人都能做到。真正的自己人,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站出来。是在对方困难的时候,说‘没事,有我在’。而不是先算一笔账,看看自己亏不亏。”

周婷松开了手。

慢慢后退,坐在沙发上。

捂着脸哭。

我没安慰她。

走到书房,拿出一个箱子。

打开。

里面是十二个笔记本。

每个笔记本,记录一年的开支。

每个月,每一天,每一笔。

买菜多少钱,水电多少钱,日用品多少钱。

一分一厘,清清楚楚。

我拿出最新的一本,翻到周小雨来的这三个月。

一笔一笔,列得明明白白。

“这是这三个月来的开支。”我把本子放在茶几上,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
周婷抬起头,看着那个本子。

没动。

“你不看,我念给你听。”我说,“周小雨来的第一天,你给她做可乐鸡翅,买菜钱二百三十七块,你转我一半,一百一十八块五。”

“第二天,你给她买酸奶和零食,三百六十七块八,你转我一半,一百八十三块九。”

“第三天……”

“别念了……”周婷小声说。

“为什么别念?”我问,“这不是你定的规矩吗?要算清楚。好,我现在跟你算清楚。”

我继续念。

一笔一笔,一天一天。

念到周小雨发烧那天,医药费一百二十八块五。

“这一天,你侄女生病,我带她去医院,医药费一百二十八块五。你转给我,一分不差。”

周婷哭得更厉害了。

“别念了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我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个本子,更旧,封面都发黄了,“这是十二年前,我们结婚第一个月的账本。你看,第一笔,买菜八十四块三,你转我四十二块二。”

“第二笔,水电费一百零六块,你转我五十三块。”

“第三笔……”

“够了!”周婷尖叫起来,“够了!别念了!”

她站起来,冲过来想抢本子。

我躲开了。

“为什么要够?”我看着她,“这不是你想要的吗?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我现在就给你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”

周婷瘫坐在地上。

披头散发,像个疯子。

“我错了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“错在哪里?”我问,“错在AA制?错在算账?不,你没错。你只是不够爱我,不够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
“不是的……”周婷摇头,“我爱你……我真的爱你……”

“爱不是用嘴说的。”我说,“是用行动做的。你这十二年的行动,告诉我,你更爱规矩,更爱钱,更爱你自己。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只是哭。

哭了很久。

直到哭不出声音。

门铃响了。

我和周婷都没动。

门铃又响。

持续了很久。

最后,周婷慢慢站起来,去开门。

门外是周强和李艳。

他们没走。

“婷婷,你们……”周强看到周婷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怎么了这是?”

李艳也赶紧进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周婷不说话,只是摇头。

周强看向我,脸色很难看。

“小郭,怎么回事?你们吵架了?”

“不是吵架。”我说,“是离婚。”

“离婚?!”周强和李艳同时叫出来。

“对,离婚。”我很平静,“这日子过不下去了。”

周强走进来,关上门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?刚才不还好好的吗?”

“哥,”周婷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别问了……”

“我怎么能不问?”周强皱眉,“你们要离婚,我这个当哥的能不问吗?婷婷,你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周婷低头不说话。

李艳走过去搂住她:“婷婷,别怕,跟嫂子说。是不是小郭欺负你了?”

周婷摇头。
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周强看着我,“小郭,你说。”

“哥,嫂子,”我说,“这件事,说来话长。”
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周强在沙发上坐下,点了根烟。

李艳扶着周婷也坐下。

我坐在对面。

想了想,从哪里说起呢?

从十二年前开始吧。

“十二年前,我和周婷结婚。”我说,“结婚第二天,她提出AA制。生活费,水电费,所有开支,一人一半。每个月月底对账,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。”

周强皱眉:“AA制?你们一直AA制?”

“对,十二年。”我说,“每个月,她都会拿出记账本,我们一笔一笔算。买菜多少钱,水电多少钱,日用品多少钱。然后我把我该付的部分转给她。”

周强看向周婷:“婷婷,这是真的?”

周婷点头,小声说:“是真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李艳不理解,“夫妻之间,为什么要算这么清楚?”

周婷不说话。

我替她回答:“因为她闺蜜苏倩离婚了,因为钱的事。所以她觉得,AA制最安全,谁也不欠谁。”

周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就因为这个,你要离婚?”

“不止。”我说,“还有我爸生病那次。”

我把那件事说了。

借条,利息。

一笔一笔,说得清清楚楚。

周强听完,脸色变了。

“婷婷,你……你让小郭写借条?还算利息?”

周婷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
“是真的吗?”周强又问了一遍。

“……是真的。”周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周强一巴掌拍在茶几上。

“你疯了吗?!那是他爸!是你公公!你让他写借条?还算利息?!”

李艳也震惊了:“婷婷,你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当时魔怔了……”周婷哭着说,“苏倩天天跟我说,男人靠不住,钱才是真的……我……我被她影响了……”

“魔怔了?”周强气得站起来,“魔怔了就能干出这种事?!那是家人!是一家人!”

“哥,你别骂她了。”我说,“已经过去了。我现在提离婚,不是因为过去的事,是因为现在。”

“现在又怎么了?”

“小雨来住的事。”我说,“她不跟我商量,直接答应了。小雨来了之后,她买这买那,花钱如流水。现在小雨走了,她找我分摊这些开支。按照AA制,一人一半。”

周强瞪大眼睛:“你找小郭分摊给小雨买东西的钱?”

周婷缩了缩身子,没敢说话。

“说话!”周强吼了一声。

“……是。”周婷小声承认。

“你……”周强指着她,手都在抖,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样?小雨是你的侄女,不是小郭的侄女!你凭什么让他出钱?”

“我们是夫妻……”周婷辩解,“AA制……”

“AA制个屁!”周强爆了粗口,“夫妻之间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?!你知不知道,这些年我跟你嫂子,从来不分你我!我的就是她的,她的就是我的!这才是一家人!”

李艳也叹气:“婷婷,AA制是没错,但也要看情况。你们是夫妻,不是合租的室友。你这样,让小郭怎么想?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只是哭。

周强转向我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
“小郭,这件事,是婷婷不对。我替她跟你道歉。”

“不用道歉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决定了,离婚。”

“能不能……再考虑考虑?”周强说,“十二年夫妻,不容易。婷婷她知道错了,她会改的。”

“哥,晚了。”我说,“这十二年来,我给了她很多次机会。但她从来没改。现在说改,已经晚了。”

周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?”

“没有了。”我说,“我的心已经死了。”

周婷突然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绝望。

“郭浩,真的……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
我看着她。

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绝望的脸。

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
但很快,又硬了起来。

十二年的失望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

“不能了。”我说。

周婷彻底崩溃了。

她跪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。

“求你了……别离婚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我改……我什么都改……你不喜欢AA制,我们就不AA了……你不喜欢我算账,我就不算了……你喜欢什么,我都听你的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我看着她。

心里没有一点感觉。

只有疲惫。

无尽的疲惫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放手吧。”

她不放。

死死抱着。

“我不放……我不放……你要是离婚,我就去死……”

“婷婷!”周强赶紧过来拉她,“你胡说什么!”

“我没胡说!”周婷疯了似的,“他不跟我过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
李艳也过来帮忙,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周婷拉开。

周婷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
周强看着她,又看看我,深深叹了口气。

“小郭,这件事,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。你要离婚,我不拦你。但……能不能给我点时间,让我劝劝婷婷?”

“劝什么?”我问,“劝她别AA了?劝她别算账了?哥,这些话,我劝了十二年,有用吗?”

周强无言以对。

“这样吧,”他说,“你先冷静几天。我也冷静冷静。过几天,我们再谈,行吗?”

我想了想,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我先带婷婷回去住几天。”周强说,“让她也冷静冷静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强和李艳扶着周婷站起来。

周婷像丢了魂似的,任由他们扶着。

走到门口,她突然回头看我。

眼神空洞。

“郭浩,”她说,“你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?”

我没回答。

她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。

看着地上散落的钱,看着茶几上的账本。

看着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家。

突然觉得,很陌生。

周婷被她哥嫂带走了。

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我收拾了地上的钱,装回信封。

放在茶几上。

然后开始收拾屋子。

把周小雨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清除。

把书房恢复原样。

把我的书放回书架。

把周婷的东西整理好,装箱。

忙到半夜,才收拾完。

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。

看着窗外。

夜深了。

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。

所有人都睡了。

只有我还醒着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
第二天是周日。

我睡到中午才醒。

起来,煮了碗面。

一个人吃。

吃完,洗碗。

然后坐在沙发上,发呆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周强。

“喂,哥。”

“小郭,是我。”周强的声音很疲惫,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?”

“谈婷婷的事。”他说,“也谈……谈我们家的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周强说,“你方便出来吗?我们见个面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好。在哪?”

“就你家附近那个咖啡馆吧。两点,行吗?”

“行。”

挂了电话。

我看了眼时间,一点半。

换了衣服,出门。

咖啡馆里人不多。

周强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我走过去,坐下。

“喝什么?”他问。

“美式。”

他招手叫服务员,点了两杯美式。

等咖啡上来,他才开口。

“小郭,昨天的事,真的对不起。”

“哥,你不用道歉。”

“要的。”周强说,“婷婷是我妹妹,她做错了,我这个当哥的有责任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昨晚我跟你嫂子,跟婷婷谈了一夜。”周强继续说,“她什么都说了。AA制,借钱,算账……还有,她瞒着你的一些事。”

“瞒着我什么?”

周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当年你们结婚,我家给了婷婷三十万嫁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三十万?”

“对。”周强点头,“我爸我妈给的。婷婷跟你说是五万,对吧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她骗了你。”周强说,“那二十五万,她偷偷存起来了,买了理财。这些年,连本带利,现在应该有五十多万了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像听天方夜谭。

“五十多万?”

“对。”周强苦笑,“我也是昨晚才知道。婷婷一直没告诉我们,她跟你AA制。我们一直以为,你们夫妻感情很好,钱放一起花。所以昨天听到你说AA制,我特别震惊。”

我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
很苦。

“还有,”周强又说,“她这些年存的工资,奖金,还有理财收益,加起来,自己名下应该有一百多万。”

“一百多万?”我重复这个数字。

“对。”周强叹气,“她一个月工资八千多,年底奖金两三万。这十二年,她几乎没怎么花钱。除了跟你平摊的开支,其他的钱都存起来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十二年。

AA制。

每个月月底对账。

一分一厘算清楚。

我以为,她只是计较。

我以为,她只是抠门。

但我没想到,她瞒着我,存了这么多钱。

一百多万。

五十多万是嫁妆。

还有五十多万是她自己的积蓄。

而我呢?

我这十二年,工资卡上从来没有超过一万块。

每个月还房贷,付生活费,给爸钱,随礼……

月底总是紧巴巴的。

有时候还要跟同事借钱周转。

我以为,我们是一样的人。

一样的普通,一样的穷。

但我错了。

她一直在装穷。

一直在跟我算账。

一边算着几块钱的菜钱,一边偷偷存着几十万。

我突然想笑。

笑自己真傻。

笑这十二年真可笑。

“小郭,”周强看着我,“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。换作是我,我也生气。婷婷这件事,做得太不地道了。”

“岂止是不地道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很冷,“她这是骗婚。”

周强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是,是骗。但……但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?她现在真的知道错了。她说,愿意把所有钱都拿出来,愿意放弃AA制,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哥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你是我,你会原谅吗?”

周强不说话了。

他抽了口烟,想了很久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不会原谅。”

周强叹气。

“那……那你想怎么办?”

“离婚。”我说,“但离婚之前,有些账要算清楚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“这十二年的账。”我说,“她瞒着我的嫁妆,她偷偷存的积蓄,这些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按照法律,我应该分一半。”

周强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要分她的钱?”

“不是我要分,”我说,“是法律该给我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哥,这十二年来,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平等的。但现在我知道,不是。她一直比我富,却一直跟我装穷,一直跟我AA制。你觉得,这公平吗?”

周强无言以对。

“所以,”我继续说,“离婚可以。但财产分割,必须清清楚楚。她瞒着我的那些钱,我必须拿到我该得的部分。”

周强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,他点头。

“好,我明白了。我会跟婷婷说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各自离开。

走出咖啡馆,阳光很刺眼。

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

突然觉得,这十二年,像一场梦。

一场可笑又可悲的梦。

回到家,我继续收拾东西。

把属于周婷的东西都装箱。

把属于我的东西整理好。

然后坐在沙发上,等。

等周婷回来。

等一个结果。

晚上七点,门铃响了。

我开门。

门外是周婷。

她一个人来的。

眼睛还是肿的,但看起来冷静了一些。
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
她进来,站在客厅中央。

看着已经收拾好的箱子。

看着茶几上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。

看着我。

“坐。”我说。

她坐下。

我坐在对面。

“哥都跟你说了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想?”

“我想离婚。”我说,“财产分割,按照法律来。你瞒着我的那些钱,我要一半。”

周婷低下头。

过了很久,她说: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“那就打官司。”我说,“我会请律师,把你这十二年AA制的事,瞒着嫁妆的事,都告诉法官。你觉得,法官会怎么判?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这十二年来,我一直让着你。你说AA,我就AA。你说算账,就算账。你说分摊,就分摊。但现在,我不想让了。该我的,我都要拿回来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

眼神里有震惊,有恐惧,有……陌生。

“郭浩,你变了。”

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我变了。被你逼变的。”

“我真的……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“这句话,我听了十二年。”我说,“每次吵架,你都说你错了。但之后呢?还是老样子。所以这次,我不信了。”

周婷哭了。

但这次,她没求我。

只是哭。

哭了很久。

然后,她说:“好,我同意离婚。钱,我给你一半。”

“还有,”我说,“这房子的房贷,这十二年来,我一直付一半。但房子增值的部分,我也要一半。”

周婷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连房子都要分?”

“不是我连房子都要分,”我说,“是法律该给我的。这房子是婚后买的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增值部分,我该得一半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首付是我家出的……”

“首付是你家出的,但房贷是我们一起还的。”我说,“按照法律,这房子属于我们共同所有。离婚时,应该平分。”

周婷不说话了。

她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郭浩,你……你真的要这么绝吗?”

“绝?”我笑了,“周婷,这十二年来,谁绝?是我爸生病,你让我写借条绝?还是你瞒着我存了一百多万,却跟我算几块钱的菜钱绝?”

她无言以对。

“行。”她终于说,“都依你。房子,钱,都分你一半。只要……只要你不恨我。”
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,不想再跟你过了。”

周婷捂着脸,又哭了。

但这次,我没安慰她。

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哭。

等她哭够了,我说:“明天,我们去找律师,签协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晚,你睡书房。我睡卧室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站起来,进了书房。

关上门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。

看着窗外。

天黑了。

路灯亮了。
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
新的生活,也要开始了。

周婷在书房睡了一夜。

我也在沙发上坐了一夜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眯了一会儿,但睡不踏实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浆糊。

六点半,我起来煮粥。

白粥,什么都没放。

煮好了,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吃。

吃到一半,书房门开了。

周婷走出来。

她换了身衣服,但眼睛还是肿的,脸色苍白。

“有我的吗?”她问,声音沙哑。

“锅里。”

她自己去盛了一碗,坐在我对面。

我们像两个陌生人,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只有勺子碰到碗的声音。

吃完,我洗碗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。

“今天……今天就去吗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我说,“早点办完,早点结束。”

“律师……你找好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我说,“今天去律所问问。”

“我……我认识一个。”周婷小声说,“苏倩离婚的时候找的,听说还不错。”

苏倩。

又是苏倩。

我笑了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找。”

周婷低下头。

“哦。”

洗完碗,我换了身衣服,准备出门。

“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周婷说。
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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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去。”她很坚持。

我看着她。

她看着我。

眼神里有哀求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我们出门。

打车,去最近的律所。

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
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好几次,大概觉得我们很奇怪。

一对夫妻,坐得离得远远的,谁也不理谁。

像仇人。

律所在市中心,一栋写字楼的十八楼。

我们进去,前台小姐很热情。

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需要?”

“我们想咨询离婚的事。”我说。

前台小姐看了我们一眼,点头。

“好的,请稍等,我安排律师。”

她打了个电话,说了几句。

然后带我们进了一间会议室。

“王律师马上过来,请稍等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们坐下。

等。

五分钟,门开了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精干。

“你们好,我是王律师。”他递上名片。

“你好。”我接过名片。

“坐,坐。”王律师在对面坐下,打开笔记本,“两位是想咨询离婚的事?”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“方便说一下情况吗?”

我简单说了。

结婚十二年,AA制,财产分开,现在感情破裂,想离婚。

王律师一边听一边记。

“财产方面,有什么争议吗?”他问。

“有。”我说,“我妻子瞒着我,有一些婚前财产和婚后积蓄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,我应该有权利分割。”

王律师看向周婷:“周女士,是这样吗?”

周婷低着头,小声说:“是。”

“具体有多少?”

周婷报了个数。

“一百二十三万。”

王律师挑了下眉。

“这么多?”

“嗯。”周婷说,“包括三十万嫁妆,和这些年的积蓄、理财收益。”

“这三十万嫁妆,是婚前财产。”王律师说,“按照法律,婚前财产属于个人财产,离婚时不分割。但如果是婚后产生的收益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
“但这三十万,她一直瞒着我。”我说,“而且,她骗我说只有五万。”

“这个情况确实特殊。”王律师想了想,“但法律上,婚前财产就是婚前财产。除非你能证明,这三十万在婚后用于家庭共同生活,或者产生了收益,那收益部分可以分割。”

“那收益部分有多少?”我问。

周婷小声说:“大概二十多万。”

“那这部分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王律师说,“剩下的积蓄呢?”

“剩下的,是我这些年的工资、奖金,存下来的。”周婷说。

“这部分属于婚后收入,是夫妻共同财产。”王律师说,“应该平分。”

周婷点头。

“还有房子。”我说,“婚后买的,首付她家出的,房贷我们一起还的。”

“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?”

“我们俩的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。”王律师说,“离婚时,原则上平分。但考虑到首付是周女士家出的,法院可能会酌情多分给她一些。”

“我同意平分。”周婷突然说。

我和王律师都看向她。

“我同意平分。”她重复一遍,“首付虽然是我家出的,但这十二年,房贷他也还了一半。房子增值的部分,他该得一半。”

王律师有点意外,但很快点头。

“那好。如果你们都同意平分,那财产分割这块,就简单了。”

“还有,”我说,“这十二年来,我们一直AA制。但事实上,家庭开支大部分是我出的。因为她收入比我高,但她一直按一人一半算。这部分,是不是也应该算清楚?”

王律师看向周婷。

周婷脸色白了。

“是……是真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这十二年,买菜、水电、日用品,都是他出一半。但他工资比我低,其实负担更重。”

“那这部分,可以算作他对家庭的贡献。”王律师说,“在分割财产时,可以适当多分一些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只要我该得的那部分。平分就行。”

王律师看看我,又看看周婷。

“两位,我多嘴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们真的决定离婚了吗?十二年夫妻,不容易。有没有可能再沟通一下?”

“没有可能了。”我说。

周婷低着头,没说话。

王律师叹了口气。

“那行。既然你们决定了,我就帮你们起草离婚协议。财产方面,就按你们说的,平分。婚后积蓄,一人一半。房子,卖了平分,或者一方要房子,给另一方补偿。你们看怎么选?”

“我要房子。”周婷突然说。

我看向她。

“这房子,我想留着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你……你可以要钱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这房子,现在市值大概两百万。

扣除房贷,净值一百五十万左右。

如果我要房子,得给她七十五万。

我没有七十五万。

“我要钱。”我说。

“行。”周婷点头,“房子归我,我给你七十五万。”

“还有积蓄,”王律师说,“一百二十三万,扣除嫁妆三十万,还剩九十三万。这九十三万,加上嫁妆的收益二十多万,一共……周女士,具体数字是多少?”

“一百二十五万。”周婷说,“嫁妆三十万,收益二十五万。我的积蓄七十万。一共一百二十五万。”

“那就是六十二万五千,一人一半。”王律师算了算,“再加上房子的七十五万,郭先生一共可以分到一百三十七万五千。”

一百三十七万五千。

我听着这个数字。

突然觉得很不真实。

十二年来,我每个月为了几百块钱发愁。

现在,突然有一百多万。

可笑。

真可笑。

“你们有异议吗?”王律师问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“我也没有。”周婷说。

“那好。”王律师说,“我起草协议,你们签字。然后去民政局办手续。财产分割,等协议生效后执行。”

“大概要多久?”我问。

“快的话,一个月。”王律师说,“慢的话,两三个月。看你们配合程度。”

“我们配合。”周婷说。

“那行。”王律师站起来,“协议我明天弄好,你们过来签字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们离开律所。

走出写字楼,已经是中午了。

太阳很大,很刺眼。

“我请你吃顿饭吧。”周婷说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最后一次。”她看着我,“算是……散伙饭。”

我想了想,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馆。

点了两个菜,一个汤。

等菜的时候,谁也没说话。

菜上来了,我们吃。

还是没说话。

吃到一半,周婷突然开口。

“郭浩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瞒着你那些钱,如果我没有坚持AA制,我们会不会……会不会不一样?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“会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把我当自己人,如果我们像正常夫妻一样,钱放一起,一起花,一起计划未来。那我们不会走到今天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怕。”周婷小声说,“我怕你像苏倩老公那样,乱花钱,把钱借给别人。我怕最后人财两空。”

“所以你就先防着我?”我问,“先把我当贼防着?”

周婷不说话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夫妻之间,最重要的是信任。你不信任我,从一开始就不信任。所以你要AA制,所以要算账。但这十二年,我信任你。我相信你是为我好,相信你这么做有你的道理。所以我一直忍,一直让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你不是为我好,你是为你自己好。”

“不是的……”周婷摇头,“我真的为你好……”

“那你告诉我,”我问,“我爸生病,你让我写借条,是为我好?你侄女来,你不跟我商量,是为我好?你瞒着我存了一百多万,却跟我算几块钱的菜钱,是为我好?”

周婷说不出话。

眼泪掉下来,掉进碗里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“这句话,我听了十二年。”我说,“真的听够了。”

她不再说话。

只是哭。

无声地哭。

我看着她哭。

心里没有一点感觉。

只有麻木。

吃完饭,我去结账。

“我来吧。”周婷抢着付钱。
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这顿我请。”

“让我付吧。”她看着我,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
我看着她,最后还是让了。

她付了钱。

我们走出餐馆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你住哪儿?”

“我回我爸那儿住几天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…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?”

“过两天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回头看我。

“郭浩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重来一次,你还会娶我吗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会。”

她看着我,眼泪又掉下来。

然后转身,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

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我回了爸那儿。

爸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,一室一厅,很小,但干净。

我敲门。

爸来开门。

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
“浩浩?你怎么来了?”

“爸,我想在你这儿住几天。”我说。

“住几天?行啊,快进来。”爸赶紧让我进去,“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哦。”爸看看我,小心翼翼地问,“跟婷婷吵架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吵得厉害?”

“嗯。”

爸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
“那你就住这儿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
“谢谢爸。”

我在沙发上坐下。

爸给我倒了杯水。

“你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,我睡沙发就行。”

“那怎么行,你上班累,得睡好。”爸很坚持。

我没再争。

晚上,爸做了几个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

我们俩吃饭。

“爸,你那看大门的工作,别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累,而且钱少。”我说,“我以后每个月给你钱,你就在家歇着。”

爸笑了:“你给我钱?你哪来的钱?”

“我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我要离婚了。”

爸愣住了。

筷子掉在桌上。

“离……离婚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不是好好的吗?”

“不好。”我说,“十二年了,从来没好过。”

爸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浩浩,是不是因为爸?因为爸生病那次,婷婷让你写借条,你记恨她?”
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她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
我把这十二年的事,简单说了。

AA制,算账,瞒着嫁妆,存私房钱。

爸听完,沉默了。

很久。

“她……她怎么这样……”爸喃喃地说。

“爸,你别管了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
爸叹了口气。

“行,你决定了,爸支持你。但……但离婚不是小事,你再想想?”

“我想了十二年了。”我说,“不用再想了。”

爸不说话了。

低头吃饭。

但我知道,他吃不下去。

我也吃不下去。

第二天,我去律所签了协议。

周婷也来了。

她看起来更憔悴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王律师把协议给我们,让我们仔细看。

“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
我看了一遍。

财产分割,房子归她,她给我七十五万。积蓄平分,我拿六十二万五。一共一百三十七万五。

离婚后,各不相欠。

我拿起笔,签字。

周婷也签字。

签完字,王律师收走协议。

“好了,我会去法院申请。等调解书下来,你们去民政局办手续。”

“大概多久?”我问。

“快的话,半个月。”王律师说。

“好。”

我们离开律所。

这次,周婷没说要一起吃饭。

我们各自走了。

接下来半个月,我住在爸那儿。

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。

爸每天给我做饭,变着花样做。

但他不说,我知道,他担心我。

我也担心他。

他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。

以前我总想着,等有钱了,让他过上好日子。

但现在,我突然有钱了。

一百多万。

但我不觉得高兴。

只觉得累。

很累。

半个月后,王律师打电话来。

“调解书下来了,你们可以来拿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和周婷约了时间去拿。

拿到调解书,去民政局。

排队,交材料,等。

前面有几对夫妻,有的在吵,有的在哭,有的很平静。

轮到我们了。

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,问:“都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。

周婷低着头,小声说:“想好了。”

工作人员盖了章。

两个红本,换成两个绿本。

离婚证。

拿到手,我看了看。

照片还是结婚证上那张。

十二年前拍的。

那时候,我们都年轻。

她笑得很好看。

我也笑得很傻。

现在,结束了。

十二年,结束了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
我们走出民政局。

外面阳光很好。

“我送你吧。”周婷说。

“不用,我自己打车。”

“我……我有车。”

我这才知道,她买车了。

什么时候买的,我不知道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
“最后一次。”她看着我。

我看着她。

最后还是上了车。

车上,很安静。

“你去哪儿?”她问。

“我爸那儿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开车。

开得很慢。

“郭浩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那些钱,我这两天就转给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房子……你要是想回来拿东西,随时可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我把书房给你留着。你以前那些书,我都没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以后……好好过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

只是开车。

开得很慢,很慢。

像在拖延时间。

但再慢,也会到。

到了爸住的小区门口。

我下车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。

我转身要走。

“郭浩!”她突然叫住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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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头。

她摇下车窗,看着我。

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说完,她关上车窗,开走了。

我看着车开远。

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进小区。

回到爸那儿,爸在做饭。
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办好了?”

“嗯。”

爸没再问,继续做饭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里的离婚证。

绿色的。

真刺眼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银行短信。
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1,375,000.00元,余额1,376,832.50元”

一百三十七万五千。

到账了。

我看着那一串数字。

突然觉得,很不真实。

爸端菜出来,看到我在发呆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钱到了。”我说。

“多少?”

“一百三十七万五。”

爸愣住了。

“这么多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……她真的给你了?”

“嗯。”

爸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
“也好,有了这笔钱,你以后日子好过点。”

“爸,”我说,“这钱,我给你五十万。你换个房子,换个好点的。”

“我不要。”爸赶紧摇头,“这是你的钱,你自己留着。爸有房子住,不用换。”

“要换。”我说,“你那房子太旧了,没电梯,你上下楼不方便。换个有电梯的,小点也行。”

“浩浩……”

“爸,你听我的。”我很坚持。

爸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
“浩浩,爸没用,没能给你什么,还拖累你……”

“爸,你说什么呢。”我说,“你是我爸,什么拖累不拖累的。”

爸抹了抹眼睛。

“行,爸听你的。但你不用给我五十万,给我二十万就行,我换个一室一厅,够住了。”

“五十万。”我很坚持,“换个两室一厅,我有空回去住。”

爸还想说什么,但看我这么坚持,只好点头。

“行,爸听你的。”

吃完饭,我陪爸看电视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是周强。

“喂,哥。”

“小郭,是我。”周强的声音很疲惫,“婷婷……婷婷住院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住院?怎么了?”

“急性胃炎。”周强说,“医生说,是情绪不好,加上饮食不规律。昨晚疼得厉害,送医院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要不要……来看看她?”周强问。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去了。”我说,“我们已经离婚了,不合适。”

周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行,我理解。那……那你保重。”

“嗯,哥你也保重。”

挂了电话。

爸看着我。

“谁啊?”

“周强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周婷住院了,急性胃炎。”

爸愣了一下,然后叹气。

“这孩子……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不去看看?”爸问。

“不去了。”我说,“离了,就彻底点。”

爸点点头。

“也是。离了,就别再牵扯了。”

又过了一个星期。

我陪爸去看房子。

看了几套,最后定了一个新小区,两室一厅,有电梯,精装修。

八十平,总价一百二十万。

爸嫌贵,但我坚持。

“就这套了。”

付了定金,签了合同。

爸很高兴,但也有点不安。

“浩浩,这钱……是你离婚分的,给我买房子,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这钱是我的,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

爸这才放心。

从售楼处出来,爸说想请我吃顿饭。

“庆祝一下,咱们爷俩也有新房子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们去了一家不错的餐馆。

点菜的时候,爸很大方,点了好几个贵的菜。

“爸,点这么多吃不完。”

“吃不完打包。”爸笑着说,“今天高兴,多吃点。”

菜上来了,我们吃。

爸喝了点酒,话多了。

“浩浩,爸跟你说句心里话。”他说,“这十二年,你过得不好,爸知道。但爸不敢说,怕说了,你们吵架。现在离了,也好。你还年轻,以后日子长着呢,找个对你好的,好好过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
“婷婷那孩子,其实不坏。”爸又说,“就是太轴,太听她闺蜜的话。但心眼不坏。你爸生病那次,她后来偷偷给我塞了五千块钱,没让你知道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就我还钱之后。”爸说,“她来医院看我,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五千块钱。说让我买点营养品,别告诉你。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她……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

“她说,她做错了,不该让你写借条。”爸说,“但她拉不下脸道歉,就偷偷给我钱,算是补偿。”

我想起那天,周婷来医院。

她确实来了,但没进病房,就在门口站了会儿,跟我爸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

我以为她就是来看看。

没想到……

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问。

“她说,告诉你,你肯定不要。”爸说,“而且,她觉得自己做错了,没脸说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心里很乱。

“爸,”我说,“这件事,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
“她不让说。”爸说,“而且,我觉得,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,我不该插手。现在你们离了,我才告诉你。浩浩,婷婷那孩子,真的不坏。就是……就是太没安全感,太怕失去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吃完饭,回家。

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爸的话。

“她偷偷给我塞了五千块钱。”

“她说她做错了,但拉不下脸道歉。”

“她真的不坏,就是太没安全感。”

我突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结婚时,她笑得很开心。

想起我生病时,她给我煮粥。

想起我不吃香菜,她每次做饭都不放。

想起我胃不好,她从不做辣菜。

想起这十二年,她其实对我很好。

只是,她的好,总是带着条件。

总是和钱挂钩。

但也许,那不是她的本意。

也许,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

也许,她只是被苏倩的话吓到了。

怕失去,所以先防备。

但防备过了头,把我也防在了外面。

我想了很久。

然后拿起手机,给周强发微信。

“哥,周婷在哪个医院?”

第二天,我去了医院。

买了点水果,一束花。

找到病房,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我推门进去。

周婷躺在病床上,正在打点滴。

看到我,她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我说,把水果和花放下。

她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好些了吗?”我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她说,“就是胃炎,老毛病了。”

“怎么不注意饮食?”

“没胃口。”她小声说。

我没说话。

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你哥说你住院了,我来看看。”
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房子,我爸买了。”我说。

“哦,好事。”她说,“叔叔身体还好吗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又沉默。

“郭浩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那五千块钱,叔叔告诉你了吧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应该早点告诉你。但我……我拉不下脸。我觉得,我说了,你也不会原谅我。而且,我觉得偷偷给,比当面给,更容易接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当面给,像是在施舍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在施舍你爸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补偿。”

“补偿什么?”

“补偿我的错误。”她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,“郭浩,我知道我错了。这十二年来,我错了太多。我不该AA制,不该让你写借条,不该瞒着你那些钱。但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你……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红红的,肿肿的。

很可怜。

但我心里,没有波澜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哭着说,“但我后悔了。我真的后悔了。这半个月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我恨我自己,为什么那么傻,为什么要听苏倩的话,为什么要跟你算那么清楚。我明明爱你,却把你推得越来越远。”

“现在说这些,晚了。”我说。

“不晚的。”她抓住我的手,“只要我们愿意,就不晚。我们可以复婚,可以重新开始。我保证,我不会再AA制了,不会再跟你算账了。我的钱就是你的钱,你的钱就是我的钱。我们像正常夫妻一样,好不好?”

我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里的哀求。

看着她哭花的脸。

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
但很快,又冷静下来。

“周婷,”我说,“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有些事,发生了就是发生了。”我说,“有些伤,留下了就是留下了。就算伤口好了,疤还在。每次看到疤,都会想起当时的疼。我不想以后的日子,每次看到你,都想起这十二年的憋屈。”

周婷松开了手。

瘫在床上。

眼神空洞。

“真的……真的不行了吗?”

“真的不行了。”我说。

她不再说话。

只是看着天花板。

眼泪不停地流。

我站起来。

“你好好休息,我走了。”

“郭浩。”她叫住我。

我停下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重来一次,你会怎么做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我会在结婚第一天,就告诉你,我不接受AA制。我会告诉你,夫妻之间,不该算那么清楚。我会告诉你,我爱你,希望你也爱我,而不是爱我的钱,或者防着我的钱。”

周婷笑了。

笑得很苦。

“可惜,没有如果。”

“是啊,没有如果。”我说。

我转身,走出病房。

关上门。

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但我没回头。

这一次,真的结束了。

走出医院,阳光很好。

我走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有情侣牵手,有夫妻带娃,有老人散步。

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生活。

我也有。

新的生活。

虽然不知道会怎么样。

但总会好的。

我相信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爸。

“浩浩,在哪儿呢?”

“在医院门口。”

“看婷婷去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爸顿了顿,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
“回。”

“想吃什么?爸给你做。”

“随便,你做的都行。”

“行,那爸去买菜。你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。

我抬头看看天。

天很蓝,云很白。

是个好天气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呼出。

像要把这十二年的憋屈,都呼出去。

然后,往前走。

不回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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