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张伟觉得最近身体不太对劲。
这个四十二岁的出租车司机,已经在方向盘后坐了整整二十年,每天至少十二个小时。
三个月前开始,他每次小便都感觉隐隐作痛,而且腰也时常酸胀。
起初他以为只是喝水少、憋尿太久导致的,毕竟出租车司机这行,找厕所是个麻烦事。
“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吧?”妻子李芳担忧地说,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衣服。
厨房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脸上,显出这些年为家庭操劳的细微皱纹。
她比张伟大两岁,两人结婚十八年,有个读高中的女儿。
“小毛病,可能是前列腺炎,司机这行常见。”张伟摆摆手,继续低头吃早饭,“隔壁老王去年也这样,吃了点药就好了。”
李芳叹了口气:“老王是老王,你是你。这都疼了三个月了,万一是别的原因呢?”
“没事,我多喝水就行。”张伟喝完最后一口粥,抓起车钥匙,“今天预约了个机场的长单,中午不回来了。”
看着丈夫匆匆出门的背影,李芳眉头紧锁。
这三个月,她注意到张伟夜里起来上厕所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,整个人显得很疲惫。
但她知道张伟的脾气——倔。
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,他是不肯去医院的。
用他的话说是“医院那地方,没病进去也得查点病出来”。
那时的他们谁都没有想到,在不久之后,张伟的话竟然应验了……
01
日子一天天过去,张伟的症状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明显。有时开车途中突然一阵刺痛,他得赶紧找地方停车缓缓。
“张师傅,你这脸色不太好啊。”有乘客关心地问。
“没事,可能有点感冒。”张伟总是这样搪塞过去。
直到一个周五晚上,张伟正准备收车回家,突然一阵剧烈的腰疼袭来,疼得他趴在方向盘上直冒冷汗。
手机响了,是李芳打来的。
“喂...芳...”张伟声音虚弱。
“你怎么了?声音不对劲!”李芳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腰疼得厉害...我在中山路这边...”
“你等着,我马上过来!”
二十分钟后,李芳打车赶到,看到丈夫脸色苍白地靠在驾驶座上,急忙扶他上了自己的车,直奔市人民医院急诊科。
人民医院急诊室里灯火通明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。
医生初步检查后,开了止痛针,并建议第二天挂泌尿外科详细检查。
“可能是泌尿系统结石或者前列腺炎,需要进一步确诊。”年轻的值班医生说。
那天晚上,张伟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缓解了。回到家,李芳给他倒了热水,坐在床边。
“这下必须去医院检查了,没得商量。”她的语气坚决。
张伟难得地没有反驳,只是点点头。刚才的剧痛让他心有余悸。
第二天一早,李芳就帮张伟预约了市人民医院的男科门诊专家号。
人民医院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电子叫号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,候诊区坐满了神色各异的病人和家属。
张伟坐在候诊区,有些不自在地翻看着手机。他不太喜欢医院这种环境——每个人都带着病痛和焦虑,空气都是沉重的。
“32号,张伟。”护士喊了他的名字。
张伟走进诊室,一位戴着眼镜、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医生坐在桌子后面,胸牌上写着“王建明副主任医师”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王医生头也不抬地问道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。
张伟简单描述了自己的症状:小便疼痛、腰酸、夜尿增多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大概三个月。”
“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?”
“没有,这是第一次。”
02
王医生这才抬起头,仔细打量了张伟一眼: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出租车司机。”
“哦,那职业病可能性很大。”王医生点点头,“长时间坐着,容易导致盆腔充血、前列腺炎。先做个全面检查吧,包括尿液分析、前列腺液检查和泌尿系统B超。”
检查单开出来了,张伟拿着单子去缴费、检查。
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,他穿梭于不同的检查科室。尿液检查显示白细胞增多,B超提示前列腺轻度增大。
正当他拿着所有报告回到诊室,准备听王医生开药时,王医生却皱起了眉头。
“等等,我刚才注意到你做B超时咳嗽了几声,现在说话也有点咳。平时咳嗽多吗?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最近是有点,可能感冒了吧。不过不严重,就是偶尔咳几下。”
“有痰吗?什么颜色的?”
“有一点,白色的。”
“发烧吗?胸痛吗?”
“都没有。”
王医生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这样,我建议你再做个胸部X光。我们医院有规定,对于有呼吸道症状的患者,要排除肺部问题,特别是像你这个年龄段的男性。”
张伟本能地想拒绝——他只是来看男科问题的,怎么扯到肺上去了?而且拍X光又要花钱。
“王医生,我就是个前列腺炎吧?开点药就行了吧?”张伟试探着问。
“张先生,健康更重要。”王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很多重大疾病都是从不起眼的小症状开始的。你看,反正来都来了,检查一下放心。万一是肺炎什么的,也得及时治疗。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,想到刚才李芳发来的短信“听医生的话,好好检查”,还是答应了。
“那好吧,听您的。”
这个看似平常的决定,却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,引发了一连串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胸部X光结果没有当场出来,需要等第二天。
张伟拿着王医生开的治疗前列腺炎的药物回家了。路上他还在想,这个王医生是不是太谨慎了,一点咳嗽就要拍胸片。
李芳却觉得医生做得对:“小心点好,全面检查一下,没问题我们也放心。”
第二天上午,张伟接到医院电话,让他尽快回医院看结果。
电话里护士的语气很平常,但张伟心里莫名有些不安。
再次走进王医生的诊室,张伟注意到医生的表情比昨天严肃许多。
“你的前列腺炎是小事,按时服药,注意别久坐,定期复查就能控制。”王医生指着泌尿系统的报告说。
张伟松了口气。
“但是,”王医生话锋一转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X光片,插在看片灯上,“你的肺部X光显示有点问题,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
张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:“肺部?什么问题?我只是来看男科的...”
“我知道,但检查发现了就得重视。”王医生指着X光片上的一个区域,“你看这里,右肺中叶有个结节影,大概2厘米大小。”
张伟凑近看,只能看到一片黑白影像中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斑点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严重吗?”
“现在还不确定,可能是炎症,也可能是别的。我建议你做个胸部CT,能看得更清楚。”
“一定要做吗?”张伟犹豫了。CT可不便宜,而且他总觉得这是小题大做。
“张先生,我不是吓你,但这个年龄发现肺结节,必须重视。”王医生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“这样,如果你担心费用,可以先做个低剂量CT,便宜一些。但这个检查真的有必要。”
03
看着医生认真的表情,张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他想起自己抽烟的历史——虽然五年前戒了,但之前抽了差不多二十年。
“那...那做吧。”他最终同意了。
CT安排在当天下午。躺在检查床上,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,张伟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了父亲,十年前就是因为肺癌去世的。当时父亲也是咳嗽,一开始没在意,等确诊时已经是晚期了。
“不会的,我只是前列腺炎,顺便查查肺而已。”他安慰自己。
CT结果要等两个工作日。这两天,张伟过得心神不宁。开车时总是走神,有两次差点闯红灯。李芳察觉到了他的异常。
“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?”晚上,她试探着问。
“还不知道结果,就是...有点担心。”张伟没敢说父亲的事。
“别瞎想,可能就是点炎症。”李芳握住他的手,“就算真有什么,现在医学发达,早期都能治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两人那晚都没睡好。
第三天,张伟独自去了医院。他让李芳在家等着,说“我一个人就行,免得你也跟着紧张”。
拿到CT报告的那一刻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,但结论处赫然写着:“右肺中叶结节,大小约2.5×2.0cm,边缘不规则,可见分叶及毛刺征,建议进一步检查或短期复查。”
虽然不懂医学,但“边缘不规则”、“毛刺征”这些词听起来就不妙。
王医生看到CT影像时,表情更加凝重了。他在电脑上反复滚动着CT图像,不时放大某些区域。
“张先生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王医生转过身,面对张伟,“从影像学特征看,这个结节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“恶性...是什么意思?”张伟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就是肺癌的可能性大。”王医生直白地说。
“肺癌?”张伟感觉腿软了,扶着椅子才站稳,“我...我只是来看男科的...怎么会是肺癌?”
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,但发现得早反而是好事。”王医生试图安慰他,“现在做个微创手术,切除病灶,治愈率很高。如果是晚期,那就麻烦多了。”
“可是...我没什么症状啊!就是偶尔咳嗽几声,这怎么就是肺癌了?”张伟无法接受这个突然的转折。
“很多早期肺癌就是没有症状的,等有症状时往往已经晚了。”王医生解释道,“你这个结节的位置还算好,手术难度不大。我建议你尽快住院,我们胸外科的刘主任技术很好,做这种手术很有经验。”
张伟失魂落魄地走出诊室,手里紧紧攥着CT报告。医院走廊似乎变得很长,周围的嘈杂声都模糊了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瘦骨嶙峋的样子,想起父亲艰难的呼吸声...
“不会的,不会的...”他喃喃自语。
回到家,李芳迎上来:“怎么样?CT结果好吗?”
看到丈夫苍白的脸色,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芳...”张伟张了张嘴,声音哽咽,“医生说...可能是肺癌。”
“什么?”李芳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“肺癌?不可能!你连咳嗽都不明显啊!”
“医生说早期肺癌就是没症状的...”张伟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。
李芳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:“会不会弄错了?是不是拿错片子了?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!”
“医生说X光和CT都很清楚...建议尽快手术。”张伟的声音低沉无力。
夫妻俩抱在一起,李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怎么会这样...你还这么年轻...”
那个晚上,他们家第一次如此安静。女儿张婷婷晚自习回来,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了?”
李芳强忍着泪水:“没事,爸爸检查身体有点小问题,需要治疗。”
懂事的婷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没再多问,只是默默地帮妈妈收拾了地上的玻璃碎片。
04
夜深了,张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李芳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芳,如果我有什么事,你和婷婷...”
“别胡说!”李芳转过身,泪流满面,“医生说早期能治,我们治!花多少钱都治!”
黑暗中,两人紧紧相拥,像暴风雨中相依的小船。
第二天,李芳请了假,坚持要和张伟一起去医院,她要亲自听医生怎么说。
再次见到王医生时,李芳表现得比张伟更冷静:“王医生,您能再详细解释一下我丈夫的情况吗?”
王医生把CT图像调出来,指着屏幕:“李女士你看,这个结节的形态很典型——边缘不规则,有毛刺,有分叶。这些都是恶性肿瘤的常见特征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是炎症?或者结核?”李芳追问。
“可能性比较小,但不能完全排除。”王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可以做个穿刺活检来确认。”
“活检会不会导致扩散?”张伟担心地问。他听说过度穿刺可能导致癌细胞扩散。
“理论上存在这种风险,但概率很低。”王医生回答,“不过即使不做活检,基于影像学特征,我也强烈建议手术。如果是恶性,等三个月复查可能就扩散了;如果是良性,切除了也就安心了。”
“手术风险大吗?”李芳颤抖着问。
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,但这是胸腔镜微创手术,创伤小、恢复快,相对安全。”王医生说,“我们医院胸外科每年做上百例这样的手术,技术很成熟。”
“如果我们想再去别的医院看看呢?”李芳试探着问。
王医生的表情略显不悦:“当然可以,这是你们的权利。不过我要提醒,这个结节无论去哪里看,医生都会建议手术的。而且拖延时间对病情没好处。”
离开医院后,李芳坚持要再去一家医院看看。
他们去了市肿瘤医院,挂了专家号。肿瘤医院的专家看了CT影像后,说法与王医生相似:“恶性可能性大,建议手术切除。”
“需要先做活检吗?”李芳问。
“可以做,但直接手术也是合理选择。如果活检是恶性,还是要手术;如果是良性,也可以选择观察。但如果你们心理压力大,直接切除也是个办法。”
从肿瘤医院出来,张伟和李芳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,相对无言。
“要不...就做手术吧?”张伟终于开口,“早切早安心。”
“可是...万一不是癌呢?那不是白挨一刀?”李芳还是犹豫。
“两个医院的专家都说可能性大,应该没错吧。”张伟苦笑,“我爸当年就是耽误了,我不想步他后尘。”
李芳握紧丈夫的手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接下来的三天,是这个家庭最煎熬的日子。
张伟给几个亲戚朋友打了电话,咨询意见。有人建议手术,有人建议再观察,有人推荐中医治疗。
李芳则在网上疯狂搜索“肺结节”、“毛刺征”、“早期肺癌手术”等信息,看得眼花缭乱,越看越心慌。
05
周三晚上,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。
十六岁的婷婷已经知道了真相,这个早熟的女孩比父母想象中更坚强。
“爸爸,如果你觉得手术好,就做吧。我会照顾好妈妈的。”婷婷说。
张伟看着女儿,眼眶红了:“爸爸没事,就是个小手术。”
“手术费要多少钱?”李芳更实际。
“王医生说大概五到八万,医保能报一部分。”张伟说,“咱们的存款够用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,人才是最重要的。”李芳擦擦眼睛,“我打听过了,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刘主任确实挺有名的,做过很多类似手术。”
“那就定了吧。”张伟深吸一口气,“早点做完,早点恢复,我还要送婷婷上大学呢。”
决定做出后,李芳反而平静了一些。她开始为张伟的手术做准备,买住院需要的东西,安排女儿的生活,向单位请长假。
周五,他们再次来到人民医院,办理了住院手续。
胸外科病房在住院部12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,护士推着治疗车穿梭于各个病房。张伟被安排在三人间的中间床位,靠窗的是一位肺癌术后的老人,靠门的是个年轻的气胸患者。
负责张伟的主治医生是刘主任的助手陈医生。他详细询问了病史,做了体格检查。
“手术安排在三天后,刘主任亲自主刀。”陈医生说,“术前需要做一些准备检查,包括心肺功能、血液检查等。”
“陈医生,我丈夫这个结节,恶性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?”李芳忍不住又问。
“从影像学上看,特征比较典型,但最终还要看病理结果。”陈医生回答得很谨慎,“不过你们放心,就算是恶性,这么早发现,手术切除后预后很好。”
“手术风险呢?王医生说微创手术很安全。”
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,特别是胸科手术。”陈医生如实说,“麻醉意外、出血、感染、心律失常等等,但这些风险发生率都不高。术前麻醉医生会和你们详细谈的。”
这话让李芳的心又揪紧了。
手术前一天的下午,麻醉科医生来找张伟谈话。
“张先生,明天手术采用全身麻醉,这是麻醉知情同意书,我给您解释一下相关风险...”
听着麻醉医生一条条地念着可能的风险:麻醉药物过敏、呼吸心跳骤停、苏醒延迟、术后认知功能障碍...张伟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这些风险...发生的概率大吗?”他问。
“都很低,但我们必须要告知。”麻醉医生温和地说,“您别太紧张,我们每天要做几十台全麻手术,很安全。”
麻醉医生离开后,刘主任来了。这是张伟第一次见到主刀医生。刘主任约莫五十多岁,头发稀疏,神情严肃。
“张伟是吧?明天你的手术。”刘主任言简意赅,“CT我看过了,结节位置不错,手术难度不大。用的是胸腔镜,打三个小孔就行。”
“刘主任,手术要多久?”
“顺利的话两三个小时。术后在ICU观察一天,没问题就转回普通病房。”刘主任说话很快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李芳鼓起勇气问:“刘主任,这个结节有没有可能是良性的?”
刘主任看了她一眼:“一切以病理结果为准。但凭我的经验,这种形态的结节十有八九是恶性。切除了是好事,别多想。”
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,留下张伟和李芳面面相觑。
06
晚上,李芳留在医院陪床。邻床的老人已经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靠门的年轻人在玩手机。
“别担心,刘主任看起来很自信。”张伟安慰妻子。
“我就是...心里不踏实。”李芳小声说,“总感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从发现到手术,还不到两个星期。”
“早做早好,拖久了万一转移就麻烦了。”张伟说。这话既是对妻子说,也是对自己说。
夜深了,李芳蜷缩在陪护椅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看着丈夫在病床上翻来覆去,知道他也一样紧张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这个夜晚,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,在医院里忐忑不安地等待明天?
手术当天早晨,张伟很早就醒了。
护士来给他测体温、血压,一切正常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张伟撒了个谎。
其实他几乎一夜未眠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:女儿小时候的样子,和妻子结婚时的情景,父亲临终前的面容...
七点半,手术室的护工推着平车来了。
“32床张伟,准备手术了。”
李芳握紧丈夫的手:“别怕,我和婷婷在外面等你。”
张伟挤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,就是睡一觉。”
平车推过长长的走廊,进入电梯,下到三楼手术室。李芳跟着到了手术室门口,被挡在了外面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,手术结束医生会叫的。”护士说。
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关上,将李芳隔绝在外。她找了张椅子坐下,双手合十,默默祈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移动。八点...九点...十点...
李芳坐立不安,不时站起来踱步。手术室门口陆续有其他家属到来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焦虑。
十一点,手术室的门开了,一个护士走出来。
“张伟的家属在吗?”
“我在!”李芳急忙上前,“手术怎么样了?”
“手术中出现了意外情况,正在抢救,您稍等。”护士说完又匆匆返回。
“什么意外?什么情况?”李芳追上去,但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感觉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旁边的一位家属扶住了她。
“大姐,别着急,医生在抢救就还有希望。”
李芳靠着墙,浑身发抖。意外?什么意外?不是说微创手术很安全吗?
她想起麻醉同意书上那一长串风险,想起陈医生说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”...难道真的发生了?
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慢。
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。李芳盯着手术室门上方的指示灯,那盏“手术中”的红灯已经亮了四个小时。
她给女儿打电话,米兰尽量让声音平静:“婷婷,爸爸手术时间比预计长一点,你放学先回家,有事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妈妈,爸爸没事吧?”婷婷的声音透着担心。
“没事,医生在认真做手术呢。”李芳说这话时,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挂断电话,她又打给了张伟的姐姐和弟弟。两人都说马上过来。
07
下午一点,手术已经进行了五个小时。李芳的弟弟李明先赶到了。
“姐,怎么回事?不是说两三个小时吗?”
“护士说出现了意外,在抢救...”李芳的声音开始哽咽。
李明搂住姐姐的肩膀:“别急,大医院的抢救能力很强,姐夫会没事的。”
又过了半小时,张伟的姐姐张萍也赶来了。三个家属守在手术室门口,气氛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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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但走出来的不是主刀医生,而是医院的副院长和几个面色凝重的人,其中包括王医生。
“张伟家属,请到会议室来一下。”副院长说。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李芳头上。她知道,如果手术顺利,出来谈话的应该是主刀医生,而不是副院长。
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……
“很遗憾,张先生在手术过程中出现大出血,抢救无效,已经去世了。”副院长沉重地开口。
“什么?”李芳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,“不是说微创手术吗?怎么会大出血?”
“手术中发现了意料之外的血管变异,肺动脉分支被撕裂,出血非常迅猛。”副院长解释道,“我们调动了全院的力量抢救,输血超过3000毫升,但最终还是没能挽回。”
“不可能的!他身体一向很好!只是个小手术!”李芳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“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
“请您节哀,这是手术同意书上列明的风险之一。”副院长递过一份文件,“虽然发生概率很低,但确实存在。”
李芳想起张伟签手术同意书时的犹豫,想起他说“早做早安心”...心如刀绞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刘主任呢?主刀医生在哪里?我要见他!”李芳激动地站起来。
“刘主任还在手术室处理后续,他也很悲痛。”副院长说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后续事宜。张先生的遗体暂时在手术室,稍后会送到太平间。”
“我要见他!我现在就要见我丈夫!”李芳哭喊道。
在医院的安排下,李芳和家人被带到了手术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。
张伟躺在平车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李芳颤抖着揭开白布,看到了丈夫苍白的面容。他的眼睛微微睁开,仿佛还有话要说。
“老公...你醒醒啊...不是说好只是个小手术吗?”李芳扑上去,抚摸着丈夫已经冰冷的脸颊,“你答应我要送婷婷上大学的...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...”
张萍和李明也泪流满面,扶着几乎瘫软的李芳。
医护人员默默站在一旁,有人也红了眼眶。在医院工作,死亡并不少见,但每一次生命的逝去,特别是这种意外死亡,都令人心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芳才被家人扶出房间。她的眼睛红肿,神情恍惚。
副院长和王医生还在会议室等着。
“李女士,这是死亡证明。”副院长推过一份文件,“死因是‘手术并发症导致的大出血’。”
李芳盯着那几个字,突然抬起头:“我要看手术记录!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
“手术记录需要时间整理,按照规定,死亡病例的记录需要更严谨...”
“我丈夫死了!死在你们手术台上!我有权知道真相!”李芳的声音嘶哑但坚决。
王医生开口了:“李女士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但医学有时就是这样,即使做了万全准备,也可能出现意外。刘主任是我们医院最好的胸外科医生,他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。”
“如果是最好的医生,为什么会出意外?”李芳质问,“你们不是说这是个简单手术吗?不是说微创很安全吗?”
王医生无言以对。
08
那天晚上,李芳被家人带回家。她像个木头人一样,不说话,不吃饭,只是呆呆地坐着。
女儿婷婷放学回家,看到母亲的样子,知道父亲再也回不来了,母女俩抱头痛哭。
这个曾经充满温馨的家,一夜之间失去了支柱,只剩悲伤和空洞。
张伟的遗体暂时存放在医院太平间。按照程序,需要进行尸检才能明确死亡原因。
李芳坚决要求尸检:“我要知道我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!”
张伟的姐姐和弟弟都支持她的决定。
尸检安排在三日后。这三天里,李芳几乎没合眼。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丈夫从就诊到手术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一定是医疗事故!”她对前来慰问的亲戚朋友说,“好端端的人进去,怎么就大出血死了?哪有那么巧的血管变异?”
她开始收集所有相关资料,包括张伟所有的检查报告、病历复印件、缴费单据等。
在整理这些文件时,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:CT报告上明确写着“右肺结节,性质待查,建议活检或短期复查”,但王医生在劝说他们手术时,却说得非常肯定,几乎已经断定是肺癌。
“为什么医生那么确定是肺癌,但报告却写着‘性质待查’?”李芳产生了怀疑。
她想起在肿瘤医院咨询时,那位专家说“可以直接手术,也可以先活检观察”,并没有像王医生那样急迫地建议立即手术。
更让她起疑的是,在住院期间,她偶然听到两个护士的对话:
“这个月胸外科手术量好像不达标啊。”
“是啊,刘主任昨天还在说,再不做几台手术,科室考核要受影响。”
当时她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细思极恐。
“会不会...他们是为了完成手术指标?”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李芳的心里。
她决定找医院要说法,但不是现在。她要等尸检结果出来,等拿到完整的病历资料。
尸检在一周后进行。法医的初步结论是:肺动脉分支撕裂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。
“肺动脉为什么会撕裂?”李芳问法医。
“手术中可能遇到了血管变异,或者操作不慎。”法医回答得很谨慎,“具体需要结合手术记录分析。”
尸检后,李芳正式向医院提出复印全部病历的要求。
医院起初以“需要时间整理”为由拖延,但在李芳聘请律师发出律师函后,态度有所转变。
张伟的弟弟李明说:“姐,我有个同学在卫生局工作,我找他帮忙。”
在卫生局的介入下,医院最终提供了所有材料,包括入院记录、病程记录、手术记录、麻醉记录、护理记录等。
厚厚的病历堆在律师的办公桌上,李芳颤抖着手翻开。
手术记录中写着:“术中分离右上肺叶时,发现肺动脉分支异常走行,不慎撕裂,立即予以缝合止血,但出血迅猛...虽经全力抢救,终因失血过多导致患者死亡。”
出血量记录:2500毫升。李芳查了资料,成人的总血量大约是4000-5000毫升。丈夫流掉了超过一半的血。
“血管异常走行,为什么术前检查没发现?”李芳问律师。
“CT主要看肺部结节,对血管的显示有一定局限。”律师说,“但一般来说,增强CT应该能看得更清楚。你们做的是增强CT吗?”
李芳翻看检查单:“是普通CT,不是增强CT。”
律师皱起眉头:“对于准备手术的肺结节患者,通常建议做增强CT,可以更好地显示血管情况。”
“医生没建议我们做增强CT。”
09
律师若有所思,继续翻阅病历。突然,他停住了。
“李女士,您看这个。”
他指着一页病程记录,上面写着:“患者拒绝增强CT检查,要求尽快手术。”
“我丈夫没拒绝过!”李芳激动地说,“医生根本没提过要做增强CT!”
律师表情严肃:“如果医生没有告知增强CT的必要性,却在病历上写患者拒绝,这是不合规的。”
李芳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她继续翻阅,发现了更多问题:
术前讨论记录很简单,只有几句话;
知情同意书的签字时间有些奇怪,似乎是在手术后补签的;
最重要的是,她终于找到了术后的病理报告。
报告显示:“右肺中叶结节,大小2.3×1.8cm,切面灰白色,质地中等。病理诊断为:炎性假瘤,未见癌细胞。”
炎性假瘤,不是癌症。
一个良性病变,夺走了丈夫的生命。
李芳的眼泪已经流干了,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。
“他们...他们为了一个不是癌症的结节,害死了我丈夫?”她的声音冰冷得可怕。
律师叹了口气:“从目前资料看,医院可能存在过度治疗、术前评估不足、知情同意不充分等问题。但最终是否构成医疗事故,需要专业鉴定。”
“我要申请医疗事故鉴定!”李芳斩钉截铁地说。
医疗事故鉴定并不容易。首先需要向市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提出申请,然后由委员会委托专家进行鉴定。
在这个过程中,医院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情绪。
“李女士,我们可以协商解决,何必走鉴定这条路?”副院长再次出面,“鉴定耗时耗力,结果也不一定对您有利。”
“如果你们没做错,怕什么鉴定?”李芳反问。
“我们不是怕,是为您考虑。您丈夫已经去世了,您还要照顾女儿,生活还要继续。我们可以给您一笔合理的赔偿...”
“我不要你们的钱!我要真相!我要责任人受到惩罚!”李芳打断他。
谈判破裂了。
李芳正式提交了医疗事故鉴定申请。按照程序,需要从专家库中随机抽取三位专家,对病历资料进行评审。
等待抽取专家的日子里,李芳做了两件事:一是继续深入了解肺结节的相关知识;二是开始联系媒体。
她加入了一个医疗维权群,群里都是经历过医疗纠纷的患者家属。从他们那里,李芳学到了很多:如何查阅医学文献,如何分析病历漏洞,如何与医院交涉。
同时,她给本地几家媒体发了邮件,讲述了自己的遭遇。有一家都市报的记者表现出兴趣。
“李女士,您的情况我们很关注,但报道前需要核实。您有医疗事故鉴定申请的回执吗?”
“有,我刚拿到。”
“好,我们先做前期调查,等鉴定结果出来,如果确实有问题,我们会报道。”
李芳知道,媒体的关注会给医院带来压力,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想为丈夫讨个公道。
10
两个月后,医疗事故鉴定会终于召开了。
会议在市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的会议室举行。出席的有三位胸外科专家、医患双方代表、调解委员会工作人员。
李芳和律师坐在一侧,医院代表坐在另一侧。医院来了四个人:副院长、医务科长、王医生和刘主任。这是李芳手术后第一次见到刘主任,他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专家组长首先发言:“今天我们受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委托,对张伟医疗纠纷案进行技术鉴定。请双方保持冷静,我们只讨论医学问题。”
首先由医院方陈述。副院长介绍了诊疗经过,强调了手术的必要性和意外性。
“患者的肺结节具有典型的恶性特征,手术指征明确。术中出现血管变异是难以预见的意外,医院已尽到抢救义务...”
轮到李芳方发言时,律师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:
“第一,为什么在CT报告明确写着‘性质待查,建议活检或短期复查’的情况下,医生却以几乎肯定的语气告知患者是肺癌,并急于手术?”
“第二,为什么术前没有建议做增强CT以明确血管情况?却在病历上写‘患者拒绝增强CT’?”
“第三,根据文献报道,炎性假瘤在CT上有时难以与肺癌区分,但增强CT和PET-CT有助于鉴别。医院为什么没有建议这些检查?”
“第四,患者因一个良性病变死于手术台,这是否属于过度治疗?”
王医生回答:“从CT影像看,恶性可能性高达90%以上,活检有假阴性可能,且存在针道转移风险,直接手术是合理选择。”
刘主任补充:“术中血管变异确实难以预料,我们已尽力抢救。”
专家们认真听取双方陈述,不时翻阅病历资料。
接下来是专家闭门讨论时间。李芳在外面焦急等待,律师安慰她:“别急,专家会给出公正结论。”
一小时后,专家们回到会议室。
专家组组长宣读鉴定结论:
“根据现有资料,专家组认为,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:一、术前评估不足,未建议增强CT等进一步检查明确血管情况及结节性质;二、医患沟通不充分,未充分告知患者活检与手术的利弊,未确保患者完全知情;三、手术适应证把握不够严谨,对良性病变可能性考虑不足。”
“关于患者死亡原因,专家组认为与肺动脉撕裂导致大出血直接相关。血管变异虽难以完全预料,但术前增强CT可能提供更多信息。”
“综上所述,本病例构成三级甲等医疗事故,医方负主要责任。”
“三级甲等是什么意思?”李芳小声问律师。
“就是医务人员过失直接造成患者死亡,医方负主要责任。”律师解释。
李芳的眼泪再次涌出,这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既有为丈夫讨回公道的释然,又有对丈夫无辜死去的悲痛。
医院方代表面色凝重。刘主任低着头,王医生则试图辩解:“专家同志,这个结节在影像上确实很像恶性...”
“但‘很像’和‘确定’是两回事。”一位专家打断他,“医学需要严谨,特别是当决定涉及患者生命时。”
11
鉴定会结束了,但事情还没完。
拿到医疗事故鉴定书后,李芳有了更足的底气。她复印了几十份,分别寄往卫生局、医保局、纪委,甚至国家卫健委。
同时,之前联系的那家都市报也刊登了报道:《男科就诊竟成不归路——一例肺结节手术引发的医疗悲剧》。
报道详细讲述了张伟从就诊到死亡的经过,引用了医疗事故鉴定结论,并提出了几个尖锐问题:医院是否存在手术指标考核?医生是否有过度治疗倾向?患者的知情权是否得到保障?
报道一出,立即引发关注。网络转载,微博讨论,人民医院被推上风口浪尖。
医院再次找李芳谈判,这次的赔偿金额比最初提高了三倍。
“李女士,我们知道错了,愿意承担责任。这是我们的诚意,希望您能接受。”副院长的态度明显软化。
“除了赔偿,我还有三个要求。”李芳平静地说,“第一,医院公开承认错误;第二,相关责任人得到处理;第三,医院整改,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。”
“公开承认错误会影响医院声誉...责任人我们可以内部处理...”
“如果你们不同意,我就继续向上反映,包括法院起诉。”李芳毫不退让。
谈判再次陷入僵局。
但舆论压力越来越大。有更多患者家属联系媒体,反映类似问题;卫生局也成立了调查组,进驻人民医院。
一周后,事情有了转机。医院同意部分要求:在院内会议上通报批评相关责任人,王医生停职学习三个月,刘主任暂停手术权限六个月,医院整改医疗质量管理体系。
但公开道歉仍被拒绝。
“我们可以给您更高的赔偿,但公开道歉真的不行。”副院长几乎在恳求。
李芳咨询了律师和其他维权家属,最终决定接受这个方案。她知道,在中国现有体制下,这已经是能争取的最好结果。
赔偿协议签订了,金额足以让李芳和女儿未来生活无忧。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“钱能换回我丈夫吗?”签字时,她流着泪说。
张伟的葬礼在鉴定结果出来后举行。许多亲戚朋友都来了,也包括一些医疗维权群的群友。
葬礼上,李芳没有哭,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。她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,看着丈夫的遗像。
“老公,我为你讨回公道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葬礼后,李芳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,但一切都不同了。家里少了男主人,空荡荡的。女儿变得更加懂事,学习更加努力,她说要考医学院。
“我要当医生,当个好医生,不让别的家庭经历我们的痛苦。”
李芳将一部分赔偿金捐给了医疗维权援助基金,并成为了志愿者。她用自己的经历帮助其他医疗纠纷中的家属,教他们如何查阅病历,如何申请鉴定,如何与医院交涉。
人民医院进行了整改。取消了科室手术量考核指标,加强了术前讨论制度,要求所有疑似肿瘤病例必须有多学科会诊,必须充分告知患者各种选择的风险利弊。
王医生停职三个月后回到了工作岗位,但被调到了门诊,不再参与手术决策。有同事说他变得谨慎了许多,对每个诊断都要反复确认。
刘主任六个月后恢复了手术权限,但第一年只做最简单的手术,而且每次术前都要做更详细的检查。
这些改变,都是用张伟的生命换来的。
12
一年后,李芳在超市偶遇了王医生。
两人在生鲜区擦肩而过,都愣了一下。
王医生推着购物车,车里有些蔬菜和水果。他看起来老了许多,头发更稀疏了,背也有些驼。
“李女士...”他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李芳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我...我对不起您和张先生。”王医生低下头,“这一年多,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。我太自信了,太依赖经验,忽略了医学的不确定性。”
李芳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知道我丈夫死后,我女儿说什么吗?她说要当医生,要当个好医生。”
王医生眼睛红了:“您女儿...很懂事。”
“我希望你真的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东西。”李芳说,“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承受这样的打击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王医生郑重地说,“我现在看每个病人,都会问自己:如果是我的家人,我会怎么做?我是否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告诉了他们?我是否给了他们足够的选择?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芳推着购物车准备离开。
“李女士,”王医生叫住她,“您知道吗,医院现在规定,所有肺结节患者,必须做增强CT,必须有多学科会诊,必须充分告知观察、活检、手术各种选择的利弊。这是用张先生的生命换来的改变。”
李芳的眼眶湿润了: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原谅并不容易,但仇恨也不能让死者复生。丈夫用生命推动了一些改变,这或许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价值。
三年后,李芳站在一座新落成的患者安全培训中心前。
这是她用部分赔偿金和募捐资金建立的,位于社区活动中心二楼。中心不大,但功能齐全:有医学知识图书角,有法律咨询室,有志愿者培训教室。
剪彩仪式上来了很多人:医疗维权群的群友、社区工作人员、几位关注患者权益的人大代表,甚至卫生局的一位副局长。
李芳发表了简短讲话:“医疗不应该是医患对抗的战场,而应该是共同对抗疾病的同盟。这需要双方的努力——医生更加谨慎负责,患者更加知情参与。我们这个中心,就是要帮助患者了解自己的权利,学会与医生有效沟通。”
人群中,她看到了女儿婷婷。今年婷婷高考,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国内顶尖的医科大学。
“妈妈,我为爸爸感到骄傲。”剪彩后,婷婷对李芳说,“他用生命推动了医疗的进步。”
李芳搂着女儿:“你爸爸是个普通人,但他不平凡。你也要记住,将来当了医生,要把每个病人都当作自己的家人。”
“我会的,妈妈。”
阳光透过培训中心的玻璃窗洒进来,照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——那是张伟生前的照片,笑容温暖。照片下方有一行字:“以生命警示医者,以爱温暖人间。”
李芳知道,这条路还很漫长。医疗体系的问题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,医患关系的改善需要时间。但至少,已经有人开始行动,开始改变。
而这一切,始于一次普通的男科就诊,一张改变命运的CT片,和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生命。
培训中心正式开放的那天,来了第一位咨询者——一个被诊断为肺结节的中年男性,正面临是否手术的抉择。
李芳亲自接待了他,耐心地解释各种选择的利弊,建议他多咨询几家医院,不要急于决定。
“谢谢您,李女士。我看过关于您丈夫的报道。”咨询者说,“您做得对,我们患者确实需要更多知情权。”
送走咨询者后,李芳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。
她想起丈夫常说的话:“日子总要过下去。”
是的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带着伤痛,带着记忆,也带着希望。
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,又是一个春天。生命逝去,生命也延续。女儿即将开始学医之路,培训中心将帮助更多患者,医疗体系在缓慢但确实地改善...
这一切,或许就是丈夫留给世界最珍贵的礼物。
李芳擦去眼角的泪水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桌上还有一堆工作要做:下周的志愿者培训计划需要修改,新的医学参考资料需要整理,患者权益手册需要校对...
生活还在继续,而她的使命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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